後來有一天晚上，沂師出診回來，路過鎮後的穀倉，聽見裏頭有動靜。
    她湊近了看，透過門縫看見十幾個男的聚在裏麵，地上綁著幾個女的，衣裳被扯得破破爛爛的，嘴上都堵著布。
    沂師認出那些男的了——白天在鎮口笑著迎接她的那些人，她給他們看過病、送過藥，有個大爺還拉著她的手說“閨女你心善”。
    現在那些臉笑嗬嗬地湊在一起，做著那種事。
    她還在那些臉裏頭看見了土木。
    土木蹲在一個女的旁邊，扯著她的頭發往上拽，那女的疼得眼淚直淌，嘴裏堵著布嗚嗚地叫。
    土木臉上掛著笑，跟他白天給她做飯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笑。
    沂師把門踹開了。
    她記得自己衝進去喊了一聲“住手”，聲音大得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那些人回過頭來看她，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喲，是遊醫啊。”有個人說。
    “土木，你婆娘來了。”另一個人喊。
    土木鬆開那個女的，站起來朝她走過來：“你回去。”
    沂師沒動，看著地上那些女的，她們縮成一團，胳膊腿都在抖。
    她繞過土木去解繩扣，土木過來拽她，力氣很大，把她推了一個趔趄，撞在門板上。
    “你少管閑事。”土木壓低聲音說。
    沂師抬起頭看他：“她們是誰？”
    “你別問。”
    “被拐來的？”
    土木沒回答，伸手來捂她的嘴。沂師咬了他一口，衝出去跑到街上想喊人。
    可她跑了兩步就停下了——整條街黑漆漆的，家家戶戶門關著，窗戶也關著，一個人影都沒有。
    她喊了一聲“來人啊”，沒人應。
    她回頭看，穀倉的門已經關上了，裏麵傳出來男人的笑聲和女人悶著的哭。
    沂師站在空蕩蕩的街上，渾身發抖。
    第二天土木端了一碗粥給她，說“喝了，喝了就沒事了”。
    沂師知道那粥有問題，可她還是喝了。
    她那時候在想什麼呢？她後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想著“喝了就好了”吧，或者是想著“喝完了再去找那些人算賬”，又或者是想著“土木不會害我吧”。
    她喝完了。
    然後肚子開始疼，疼得她在床上打滾，滾著滾著渾身沒力氣了，連喊都喊不出聲。
    土木站在床邊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像有點慌。
    再後來的事她就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很多人進了屋子，手往她身上抓，衣裳一件一件被扯掉。她喊不出聲，眼睛瞪著屋頂，餘光看見土木站在門口，背對著這邊。
    他出去了。
    沂師死了。
    腦子裏最後想到的是那年在小廟裏拜天地，土木跪在她旁邊，笑著說“以後我罩著你”。
    沂師從回憶裏抽出來，發現自己還飄在土木身後，跟著他走到了鎮口。
    土木正站在老槐樹底下，彎腰衝兩輛馬車上下來的客人們笑：“幾位爺一路辛苦！快請快請，酒菜都備好了！”
    客人們笑著進了鎮。土木在後麵跟著，回頭衝鎮口守著的兩個後生使了個眼色，那兩個人點了下頭，把馬車牽到後院去了。
    她突然想起來那件袍子是她給他買的。那年他說當上村長了，得穿得體麵點，她把自己攢的藥錢拿出來扯了塊好料子，連夜給他縫了一件。
    她針線活不好，縫得歪歪扭扭的，土木穿上了還笑說“我媳婦手藝真行”。
    當年她縫那件袍子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以後的事。她也沒想到，隔了幾年，會有人看見她。
    那個瘦小子，他怎麼看見的？他到底是誰？
    沂師往鎮子外麵飄了一段，遠遠看見那個破棚子。
    瘦的那個蹲在門口，盲眼的坐在裏頭。沂師停在半空中看著他們，那瘦子忽然抬起了頭，朝她這個方向看過來。
    他又看見她了。
    沂師沒動，她看著他。那小子臉上有點慌，但沒有躲，就那麼抬著頭跟她對著看。
    沂師想開口說句話，嘴張了張，沒出聲。她不知道怎麼跟活人說話。好幾年沒跟活人說過話了。
    她退了一步，轉身飄回了鎮子裏。
    晚上土木回來了，喝了不少酒，臉通紅通紅的。他倒在床上就睡了，鞋子都沒脫，一隻腳耷拉在床沿外麵。
    沂師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伸手去摸他的脖子，手指穿過去了，摸不著。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摸不著。
    她死了好幾年了，連殺人都隻能慢慢來，先讓人做夢，再讓人生病，最後才能勒住脖子。
    她當年殺第一個人的時候花了足足兩個月，才讓那個人死在自家床上。
    她恨這個。恨自己碰不著土木，恨這個人還能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