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的心往下沉了沉。
    “走。”他站起來。
    白玉深也站起來，兩人繞過桌子往門口走。
    剛走到大堂中間，剛才那個穿綢緞馬褂的中年男人又過來了：“哎哎哎，二位去哪？菜還沒動呢！”
    “出去透透氣。”李春花說。
    “透氣好透氣好！後院有花園，我帶你們去——”
    “不用了，就在門口站站。”
    李春花加快了腳步，白玉深跟在他旁邊。
    兩人出了酒樓門，街上的人比剛才更多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上灰蒙蒙的，一層東西罩在頭頂上，說霧不是霧，說雲不是雲，壓得低低的。
    李春花看得脖子發酸。
    他又往鎮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上的紅布條全在飄，可當時沒風。
    “白玉深。”他壓低聲音，“你看看天上。”
    白玉深微微仰頭，麵朝天空。白布覆著眼睛，看不出在看什麼，但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伸手往袖子裏摸了摸，摸出一張黃紙符，在指尖撚了撚，又塞回去了。
    “這裏不能留。”白玉深說，“今晚就走。”
    “現在就走。”李春花攥住他的胳膊，“現在就出鎮。”
    兩人轉身往鎮口方向走。走了沒幾步，李春花看見街對麵站著個人——一個年輕女子，穿著青布衣裳，胳膊上挎著個藥簍子。
    她站在街對麵一動不動，直直地看著李春花。
    李春花跟她對上眼的那一瞬，後背汗毛全豎起來了。
    那女子臉上掛著笑，但笑和鎮上其他人的笑都不一樣——嘴角是往上的，可眼睛裏濕漉漉的，像哭得太多已經幹了，隻剩下一層水光。
    她的嘴動了動，沒出聲。
    李春花盯著她的嘴型，好像說的是兩個字，他辨認了一下——“快跑”。
    他猛地轉頭，看見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根香。香前頭還擺了個粗瓷碗，碗裏裝著半碗米，米上插了根筷子，筷子直直地朝著天上。
    李春花打了個哆嗦。
    “白玉深。”他嗓子發緊，“你聽見了嗎？”
    白玉深側著頭：“聽見什麼？”
    “有人在哭。”李春花握緊了他的胳膊，“很遠，但是一直在哭。”
    白玉深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句：“走。”
    兩人快步往鎮口走。
    身後傳來掌櫃的喊聲：“客官！客官去哪啊！菜還沒吃呢！”
    李春花沒回頭，攥著白玉深越走越快。
    他們終於走出了鎮口。
    離開槐安鎮範圍的那一刻，李春花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女子還在，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
    李春花轉回頭，拉著白玉深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大概一裏地，他兩腿一軟，蹲在路邊直喘氣。
    “那是什麼地方？”他喘著氣問白玉深。
    白玉深站在他旁邊，麵朝著槐安鎮的方向，好久沒說話。
    “死氣。”他說，“整個鎮子都壓著死氣。”
    李春花把臉埋進手掌裏，手心裏全是冷汗。
    “沈青……”他悶聲說，“他不會去了那個鎮子吧？”
    白玉深沒有回答。
    李春花蹲在路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活了，重活了一回。可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好像比上輩子還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