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清虛觀。”白玉深說，“師父是青崖真人，已經過世了。我是他徒弟。”
    “青崖真人？”李春花皺眉頭，“那個給皇帝煉藥的國師？死了？”
    “三年了。”
    李春花不說話了。
    他聽說過青崖真人，京城裏誰不知道——皇帝信他信得不得了，隔三差五就召進宮煉丹。後來青崖真人死了，皇帝還在到處找道士，求長生的心不死。
    “那你來接我，是他讓你來的？”李春花問。
    白玉深沉默了一會兒：“是師父的遺命。”
    “什麼遺命？”
    “把你帶回青崖山。”
    “為什麼？”
    白玉深又不說話了。他把那捆草藥拿起來，用手捏了捏，又放下。
    李春花盯著他蒙了白布的眼睛，心裏發毛。這人說話說一半，什麼都不講清楚，問什麼他都避著。
    他根本不信白玉深，一個不認識的人跑到破廟裏把他救回來，還說是師父的遺命——哪有這麼巧的事？
    “我不去。”李春花說，“我不知道你們青崖山是什麼地方，也不認識你。等我找到沈青我就走。”
    白玉深偏過頭，白布下麵朝他這邊：“你燒還沒好利索，外頭下著雪，你走不遠。”
    “那也不去。”
    白玉深沒再勸。
    他伸手把那件黑袍子從李春花身上扯回來，自己披上了，又從包袱裏摸了件薄襖扔給李春花：“穿這個。”
    李春花接住薄襖，穿上之後裹了裹，靠在牆根底下坐著。
    廟裏安靜下來了。白玉深在幹草堆上盤腿坐著。
    李春花睡不著。他盯著白玉深，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沈青在哪？官差把他抓走了還是扔在半路了？那件破棉襖扔在路邊是什麼意思？他自己走了？不可能，沈青說過“跟著你”，那個人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不像騙人。
    可他確實不見了。
    他上輩子就一個人死在柴房裏的，這輩子好不容易身邊多了個人，說沒就沒了。
    他恨這種感覺。
    天快亮的時候李春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再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雪也停了。
    白玉深不在廟裏，門口有新的腳印，是他出去過了。
    李春花爬起來，看見地上多了幾塊烤過的餅，還是溫的，旁邊那碗水換過了。
    他吃了餅喝了水，覺得身上有力氣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他決定再出去找找沈青。
    推開門往外走，剛下了台階，就聽見身後有聲音。
    白玉深從廟側的林子裏出來，手裏拎著幾條樹根，褲腿上沾著泥。
    “又去哪？”
    “找人。”
    白玉深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你找的那個人，是不是叫沈青？”
    李春花一愣：“你怎麼知道？”
    “昨天你燒糊塗的時候喊了好幾次這個名字。”白玉深把那幾條樹根放在台階上，“他要是被官差帶走了，你追不上。他要是自己走的，你找不著。你打算怎麼辦？”
    李春花不說話了。
    白玉深蹲下來弄那些樹根，手指摸索著把泥搓掉：“你先養好身體。等雪停了我帶你去青崖山，路上經過附近的鎮子，你要是想找人在鎮上貼個告示，比你自己瞎走強。”
    李春花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這瞎子說話條理清楚，安排得明明白白，聽著像是為他好。可李春花就是不信他。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又問了一遍。
    白玉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師父的遺命。”
    “遺命讓你把我弄回青崖山，沒讓你幫我找人。”
    白玉深把一根處理好的樹根放在旁邊，聲音很平：“弄回去一個半死不活的，跟弄回去一個好好活著的人，不一樣。”
    李春花盯著他看了半天。這話說得像有道理，可他覺得白玉深沒說實話。
    但他現在確實沒別的辦法了。
    他不認識路，身上沒錢，燒剛退腿還發軟，就這麼走出去連下個鎮子都到不了。
    “行。”李春花說，“我跟你去青崖山。但到了鎮上你得讓我貼告示找沈青。”
    “可以。”
    李春花走回廟裏坐下，看著白玉深在門口慢慢搓樹根。
    動作挺利索的，雖然看不見，但手指摸過去就知道哪塊泥沒搓幹淨。
    李春花注意到他搓完的樹根都碼得整整齊齊，一根挨一根，方向都一樣。
    這人瞎了多少年了？活兒幹這麼熟練，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
    “你眼睛怎麼瞎的？”李春花問。
    白玉深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搓：“小時候傷了。”
    “怎麼傷的？”
    “不記得了。”
    李春花聽出他不想說，就沒再問。他靠在牆上，看著廟門口，心裏想著沈青。
    你要是還活著，最好是自己走的。你要是被人抓了，我找不到你，你隻能自己想辦法跑了。
    我顧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