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暴雨高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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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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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接到出車通知時,剛把一份死亡討論記錄寫到一半。
電腦屏幕上光標停在“家屬已知情”後麵,一閃一閃。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長推開辦公室門,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平時更急。
“城南高架多車追尾,急救中心請求支援。二十人以上,現場道路積水,有車輛側翻。”
程硯合上病曆夾,起身。
“二組跟我。通知外科、骨科、神外、輸血科待命,搶救室先騰四張床,黃色區域準備留觀。”
他說話時已經抓起外出救援包。
實習醫生跟在後麵,臉色有點白:“程老師,我也去嗎?”
程硯看了他一眼:“去。到了現場先聽指令,不要自己亂救人。能走的傷員不等於沒事,不能喊的人也不等於死了。”
實習醫生愣愣點頭。
程硯把雨衣甩開,套上。
外麵的雨大得不像雨。
像有人把整座城市倒扣進水裏。
救護車衝出醫院時,警笛撕開夜色。車窗上水流一層接一層,街燈被衝成模糊的黃。程硯坐在車裏,手指按著急救箱邊緣,腦子裏迅速過著流程。
先安全區。
再分診。
紅標優先,黃標延後,黑標確認。
胸腹傷、顱腦傷、開放骨折、擠壓傷。
他把每一項在腦子裏排開,像把自己也排進去。隻要流程足夠清楚,人就不會被情緒拖走。
他不知道陸行舟也在城南高架。
直到救護車接近現場,車速被堵死,前方雨幕裏出現一片混亂的紅藍光。
警燈、消防燈、車燈全混在一起,照得雨水像斜飛的玻璃絲。高架上橫著七八輛車,最前麵的廂式貨車車頭紮進護欄,中間一輛網約車被擠得幾乎看不出後備箱,旁邊一輛黑色商務車斜斜卡在隔離帶邊,半個車身懸在變形護欄上。
商務車門上貼著紀錄片項目組的標識。
程硯的心髒猛地沉了一下。
護士也看見了,低聲說:“程醫生,那是不是……”
“先分診。”程硯打斷她。
他的聲音穩得近乎冷。
車門一開,雨聲和哭喊聲同時灌進來。
有人在喊孩子,有人在哭“我爸還在裏麵”,有人跪在地上捂著額頭,血從指縫裏混著雨水往下流。消防員在破拆,交警揮著手電維持通道,路麵有碎玻璃、保險杠殘片和被雨水衝散的血跡。
程硯踩進水裏,水立刻沒過鞋麵。
“能走的去那邊黃燈下麵集合,不要離開現場!頭暈、胸悶、肚子痛馬上喊人!”他抬手指向安全區,又對護士說,“先給能走的做二次篩查,孕婦、老人、小孩單獨看。”
一個男人抱著胳膊衝過來:“醫生!我老婆在車裏,她懷孕了!”
程硯看向他指的方向。
網約車副駕有一名孕婦,意識清楚,額角擦傷,手緊緊護著肚子。駕駛座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安全氣囊彈出,胸口起伏很弱。
“小周,去看孕婦,問孕周、有沒有腹痛出血。小林,跟我。”
他帶著實習醫生衝到駕駛座旁。
司機還有脈搏,呼吸淺,左胸塌陷不明顯,但麵色灰白。程硯戴上手套,快速檢查。
“疑似**損傷,氧氣,監測,準備轉運。”
實習醫生手抖得厲害,氧氣麵罩幾次沒扣好。
程硯沒有罵他,隻說:“看手,不看血。”
“是。”
他們把司機固定好抬上擔架。擔架經過黑色商務車時,程硯聽見有人喊:“陸導還在裏麵!後排卡住了!”
那兩個字像從雨裏砸過來。
陸導。
程硯腳步停了半秒。
也隻有半秒。
他把擔架推給護士:“先走。”
然後轉身。
紀錄片項目組的助理站在警戒線邊,半張臉都是血,被雨衝得發白。他看見程硯,像終於抓住什麼。
“程醫生,陸導在裏麵。他剛才本來已經下車了,後麵又撞了一次,他回去拉攝像老師,車就被頂到護欄上了。”
“意識?”
“清醒。”助理聲音發抖,“一直清醒。”
程硯看向那輛商務車。
車身被擠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後門變形,玻璃碎得隻剩邊緣一圈。護欄外就是高架下方黑沉沉的雨夜,車尾輕微下沉,每一次消防員靠近,車體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消防隊長攔住他:“醫生,車體不穩。我們先固定。”
“裏麵傷員情況不明,我進去評估,一分鍾。”
“太危險。”
程硯看著他:“他腿部受壓超過十五分鍾,意識清醒,可能還有頭部外傷。你們破拆前我需要確認生命體征和卡壓位置,否則放開座椅時可能二次損傷。”
消防隊長盯了他一秒,罵了一句很低的髒話。
“安全繩給他。最多一分鍾,車一動你立刻退。”
程硯把救援包遞給旁邊護士,隻拿聽診器、紗布和小手電。安全繩扣上腰間時,他的手很穩。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雨衣下麵的後背已經冷透。
他彎腰鑽進半開的車門。
車廂裏充滿安全氣囊粉塵、雨水、金屬和防凍液混在一起的味道。空間被撞得變形,座椅斜壓下來,陸行舟半靠在後排,額角有血,左腿被扭曲的座椅框架卡住,臉色蒼白得嚇人。
可他看見程硯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進來幹什麼?”
程硯跪到他旁邊,手指按上頸動脈。
“閉嘴。”
陸行舟愣住。
程硯用小手電照他的瞳孔:“叫什麼?”
陸行舟看著他:“陸行舟。”
“今天幾號?”
“你問這個很像審我。”
“回答。”
陸行舟報了日期。
“惡心?頭暈?胸口痛?”
“頭暈,胸口不痛。”
“腳趾能動嗎?”
陸行舟試了一下,臉色更白:“右腳能。左邊沒感覺。”
程硯的指尖頓了一下。
很輕。
陸行舟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程硯。那時候程硯也總是這樣,越怕越安靜,越疼越冷靜。別人以為他沒事,隻有陸行舟知道,他每次真的扛不住時,眼睫會輕輕顫一下。
現在那點顫又回來了。
陸行舟想伸手,可他被卡住,隻能很輕地叫他:“程硯。”
“別說話,保存體力。”
“我給你打電話了。”
程硯正在檢查他腿部受壓位置,手指停住。
“撞之前。”陸行舟聲音啞,“沒接通。”
程硯低頭繼續:“現場信號差。”
“我那時候在想,如果這次沒接通,是不是報應。”
程硯猛地抬眼。
車外切割機啟動,尖銳的金屬聲紮進耳膜。火花被雨水一打,瞬間熄滅。
“陸行舟,現在不是懺悔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
“活著出去以後。”
這句話脫口而出,程硯自己都僵了一下。
陸行舟看著他。
兩人之間短暫地靜了一秒。
雨從破窗裏斜灌進來,打濕程硯半邊臉。陸行舟的血順著額角往下滑,程硯用紗布按住,他的手背冰涼,力道卻很穩。
車體忽然晃了一下。
外麵有人喊:“二次滑移!所有人注意!”
程硯一把按住陸行舟肩膀:“別動。”
陸行舟疼得悶哼一聲。
“程硯。”他喘著氣,“如果我今天出不去,你會不會又覺得是你害的?”
程硯臉色一下白了。
“我讓你閉嘴。”
“你會。”陸行舟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咬得很清楚,“所以我必須說。不是你害的。七年前程星不是你害的,我這次也不是。”
程硯的眼尾紅了。
“別提他。”
“他不想你這樣。”
“我說別提他!”
這一聲終於帶了失控。
車外的消防員都看了進來。程硯低下頭,呼吸急促了一瞬,又強行壓回去。
陸行舟沒有再逼他。
他知道有些話不是聽見就能接受。
程硯這些年把自己活成一張被反複簽字的責任書。程星的病、手術費、分手、陸行舟的恨,每一欄後麵他都簽了自己的名字。現在有人告訴他,這些不是全由他負責,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把筆放下。
“醫生,準備釋放座椅!”消防隊長在外麵喊,“你退出來!”
程硯快速確認陸行舟固定情況:“頸托。”
護士從外麵遞進來。
程硯給陸行舟固定頸部,又把臨時止血紗布壓在額角。
“待會兒會疼。”
陸行舟看著他:“你在就行。”
程硯沒有接這句話。
他退到車門邊,仍舊盯著陸行舟的腿。
液壓擴張器撐開變形座椅時,金屬一點點發出扭曲的**。陸行舟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手背青筋繃起,卻硬是一聲沒叫。
程硯冷聲說:“疼就喊,沒人給你發獎。”
陸行舟艱難地笑了一下。
“怕你嫌我吵。”
“我現在就嫌。”
“那我小聲點。”
話音剛落,護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商務車尾部猛地向下沉了一寸。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消防隊長吼:“先撤!”
就在那一瞬間,後排側窗殘留的整片碎玻璃被車體震落,從上方斜著滑下。陸行舟被固定在座椅裏,根本躲不開。
程硯幾乎沒有思考。
他撲過去,用左臂擋在陸行舟肩頸上方。
玻璃劃開雨衣,劃開皮肉。
血一下湧出來,順著手腕滴到陸行舟臉側。
陸行舟瞳孔驟縮:“程硯!”
程硯咬著牙:“別動。”
“你的手!”
“我說別動!”
這一次,連消防員都沒再催他。
幾秒後,座椅終於被撐開。陸行舟的腿被小心移出,擔架從外麵推進來。程硯協助固定,把陸行舟的每一處卡扣都確認了一遍。
他的左臂在流血。
血被雨水衝淡,又很快重新湧出來,在袖口積成一片深色。
護士衝過來:“程醫生,你傷口太長了,先包紮!”
“先轉運他。”程硯說。
“你也是傷者!”
“我知道。”
他說知道,卻沒有停。
現場還有太多人。
那個孕婦開始腹痛,網約車司機血壓往下掉,貨車副駕被卡在駕駛室裏,助理坐在安全區反複說自己沒事,可眼神已經散了。
程硯一邊讓護士給自己加壓包紮,一邊繼續分診。
“孕婦上二號車,通知產科急會診。司機紅標,優先送。那個助理做瞳孔檢查,問他剛才有沒有昏迷。小林,不要站在水裏發呆,給他蓋保溫毯。”
實習醫生被雨淋得滿臉都是水,聽見他喊,才像醒過來一樣衝過去。
陸行舟躺在擔架上,被推向救護車。
他第一次恨自己不能動。
他看著程硯站在雨裏,左臂包紮得很潦草,血還在往下洇。雨水把他的頭發打濕,白色反光條在他身上亮得刺眼。他明明瘦得像隨時會被風吹倒,卻站在那裏,把所有混亂一點點按回秩序裏。
陸行舟忽然明白,七年前也是這樣。
程硯一個人站在一場誰也沒看見的事故現場。
弟弟的病危通知、陸母的卡、陸行舟的未來、自己的尊嚴,全部撞在一起。每一個都在出血,每一個都要他立刻決定先救哪一個。
後來所有人都隻看見他放棄了陸行舟。
沒人看見他其實也被困在車裏。
救護車車門關上前,陸行舟用盡力氣抓住門邊:“程硯呢?”
護士按住他:“陸導,你先躺好。”
“他不上來我不走。”
“你現在沒有資格談條件。”
陸行舟死死看著外麵。
程硯聽見動靜,轉身走過來。他左臂已經被重新加壓包紮,臉色白得厲害。
“鬧什麼?”他問。
陸行舟看著他的手:“你上車。”
“還有傷員。”
“你上車。”
程硯皺眉。
陸行舟的聲音忽然低下去:“程硯,我現在沒辦法自己去找你。”
這句話很輕。
卻把程硯釘在原地。
他看著陸行舟蒼白的臉,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沒有接通的電話。那時他站在醫院走廊盡頭,聽著聽筒裏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告訴自己,別打了,他不會接了。
原來等待的人也會害怕。
程硯閉了閉眼。
“小周接手現場,聽消防指揮。孕婦情況隨時電話報我。”他轉頭交代完,終於上了車。
車門合上。
雨聲被隔在外麵,車廂裏隻剩儀器滴聲、氧氣流聲和發動機的震動。
程硯坐在陸行舟對麵,左臂臨時包紮,血仍從紗布邊緣洇出來。他拿筆記錄陸行舟生命體征,字跡比平時更重。
陸行舟看著他:“疼嗎?”
“不疼。”
“程硯。”
程硯筆尖停住。
很久以後,他低聲說:“疼。”
就這一個字,陸行舟像等了七年。
程硯沒有抬頭:“但能忍。”
“你不用什麼都忍。”
“習慣了。”
“那就改。”
程硯終於看向他。
救護車在雨夜裏疾馳,車廂燈隨著路麵顛簸輕微晃動。陸行舟被固定帶限製,手伸不到程硯,隻能碰到他膝蓋上那張病情記錄單的邊緣。
紙張被他指尖輕輕壓住,像一條很窄的路。
“我不是要你馬上好。”陸行舟說,“我也好不了。可你至少別再一個人把所有事判完。”
程硯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當年給你打過電話。”他忽然說。
“我知道。”
“不是想解釋。”程硯聲音很低,“是程星走了。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陸行舟眼眶一下紅了。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對不起”太薄,薄得像一張濕透的紙,根本蓋不住這七年。
可他還是說了。
“對不起。”
程硯搖頭:“你那時候不接,很正常。”
“不正常。”
“你恨我。”
“可我也愛你。”陸行舟看著他,“程硯,我恨你七年,也愛你七年。我以為這兩件事不能同時存在,所以我把愛藏起來,隻留恨。現在我發現,不是不能同時存在,是我處理不了。”
程硯怔住。
車廂裏很亮。
亮到他們誰都藏不住眼裏的紅。
“陸行舟……”
“我不是逼你回來。”陸行舟說,“我隻是告訴你,這次我會聽。你說什麼我都聽,哪怕你說你還想走。”
救護車猛地轉彎。
程硯身體晃了一下,陸行舟下意識伸手,卻被固定帶拽住。程硯也下意識扶住擔架邊。
兩人的手背碰在一起。
程硯沒有立刻收回。
窗外雨聲重得像整座城市都在倒塌,可車廂裏這一點相觸安靜得不可思議。
過了很久,程硯輕聲說:“我不想走。”
陸行舟呼吸停住。
程硯看著他,眼底有雨一樣濕的光。
“但我不知道怎麼留下。”
救護車衝進醫院急診通道。
白光、人聲、推車聲從門縫裏湧進來。
車門打開前,陸行舟用盡力氣,輕輕勾住程硯沒有受傷的那隻手。
“那就先別走。”他說,“怎麼留下,我們慢慢學。”
門開了。
冷白的燈光把他們重新交還給現實。
程硯的手被陸行舟握著,隻有短短一秒。
下一秒,他要下車,要交接,要縫合,要繼續做那個不能倒下的程醫生。
可這一秒足夠讓他知道,自己沒有被留在七年前那場雨裏。
有人從撞壞的車裏伸出手。
也有人終於停下來,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