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不要替我說過去了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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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硯縫了十一針。
    護士長把他按在病床上,臉色比主任查房還難看:“你今天要是敢下床值班,我就把你工作證鎖保險櫃裏。”
    程硯還想說什麼。
    隔壁床的陸行舟先開口:“我看著他。”
    護士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硯,眼神裏忽然多了一點意味深長。
    “行,那你看好。”
    門關上後,病房靜得有點尷尬。
    陸行舟額角貼著紗布,腿上做了固定,暫時不能亂動。程硯左臂包得嚴嚴實實,點滴掛在右手。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狼狽,卻誰也沒先移開視線。
    最後還是程硯說:“你不用看著我。”
    陸行舟:“護士長讓我看。”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剛學的。”
    程硯被他堵住,低頭看點滴。
    陸行舟看著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沉默很珍貴。不是冷戰,不是回避,也不是互相刺痛後的死寂。隻是兩個人都太累,需要一點時間確認對方還在。
    窗外雨小了。
    病房玻璃上掛著水痕,燈光映進去,像一條條未幹的舊路。
    “程硯。”陸行舟開口,“我媽那邊,我和她談過。”
    程硯睫毛動了一下。
    “她不是來求你原諒的。”陸行舟說,“至少我不允許她現在來。”
    程硯抬頭:“你們吵架了?”
    “算不上。”
    “為了我沒必要。”
    陸行舟看著他:“你看,你又來了。”
    程硯一頓。
    “什麼叫為了你沒必要?”陸行舟聲音不重,“這件事裏你是被傷到的人之一。你有資格讓別人為了你吵,為了你難過,為了你把話說清楚。”
    程硯沉默很久。
    “我不習慣。”
    “那就慢慢習慣。”
    “陸行舟,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容易。”程硯低聲說,“知道真相是一回事,重新相處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硯看向他,“你現在心疼我,愧疚,覺得過去虧欠我。所以你想彌補。可等愧疚過去呢?你還是會想起七年前我說的話,想起我拿了錢,想起你在機場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陸行舟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程硯說得對。
    他仍然會想。
    剛才在救護車上,當程硯說“不想走但不知道怎麼留下”時,陸行舟心疼得快要瘋了。可心疼之外,舊傷也還在。它不會因為真相大白就自動愈合。
    “我會想。”陸行舟承認。
    程硯眼神暗了一點。
    陸行舟繼續說:“我可能還會難受,會生氣,會在某些時候控製不住想問你為什麼當年不能多信我一點。”
    程硯垂下眼。
    “但我不會再隻用這個問題審判你。”陸行舟說,“我會問完,也聽你回答。”
    程硯的手指輕輕蜷起。
    他這七年最怕的其實不是陸行舟恨他。
    恨是明確的。恨有邊界。陸行舟恨他,他就能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不靠近,不解釋,不奢求。
    他怕的是陸行舟不恨了。
    不恨以後,那些被恨支撐住的罪名就會鬆動。他會開始想,也許自己也疼,也許自己也委屈,也許那年二十二歲的程硯並沒有那麼壞。
    這比被恨難多了。
    因為被恨時,他隻要低頭。
    被愛時,他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裏。
    “我怕。”程硯忽然說。
    陸行舟怔了怔。
    程硯很少這麼直接。
    “怕什麼?”
    “怕你不恨我。”程硯看著窗外,“也怕你還愛我。”
    陸行舟心口發疼。
    程硯說:“我已經習慣把自己放在你恨的地方。那裏很疼,但很穩。你現在讓我出來,我不知道怎麼出來。”
    病房裏安靜得能聽見點滴聲。
    陸行舟慢慢坐直,動作牽到腿傷,疼得皺眉,卻還是看著程硯。
    “那我們不急著出來。”
    程硯轉頭。
    “你可以先站在原地。”陸行舟說,“我也站在原地。我們不用今天就複合,不用今天就原諒所有人,也不用今天就把七年變成一個擁抱。”
    程硯眼眶發紅。
    “那你要什麼?”
    “我要你別替我說過去了。”
    程硯怔住。
    陸行舟聲音很低:“你總說都過去了。程硯,沒有過去。它在你胃裏,在你手臂上,在你櫃門裏的舊傘上,也在我每一次口不擇言裏。我們都沒過去。”
    程硯的眼淚掉下來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很快抬手想擦,可右手還紮著針,左手包著紗布,竟一時有些狼狽。
    陸行舟下意識想過去。
    程硯看見他的動作,聲音沙啞:“別過來。”
    陸行舟停住。
    程硯閉了閉眼:“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這一次,陸行舟沒有逼。
    “好。”
    他坐回去,真的沒有再動。
    程硯偏過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他哭得很安靜,像怕驚動誰。陸行舟看著,胸口像被刀背一點點碾過。
    他曾經以為自己最想看見程硯後悔。
    現在看見了。
    他卻隻想把那二十二歲的程硯從雨裏拉出來,告訴他,不用這麼懂事,不用這麼冷靜,不用拿自己的餘生給所有人賠罪。
    但他不能。
    有些遲到,真的就是遲到了。
    他們能做的,隻是不要再讓新的遲到發生。
    半小時後,程硯終於平靜下來。
    他沒有看陸行舟,隻低聲說:“我想聽錄音。”
    陸行舟一怔。
    “現在?”
    “嗯。”
    陸行舟拿出手機。
    他把音量調低,按下播放。
    程星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時,程硯整個人都僵住了。
    “哥,你又在走廊哭嗎?”
    程硯的呼吸一下亂了。
    他沒有哭出聲,隻把臉埋進沒有紮針的那隻手背裏。錄音很短,幾分鍾,卻像把七年壓縮成一把刀。程星笑,咳嗽,撒嬌,說想見陸行舟,說別為了我把喜歡的人弄丟。
    最後一句出來時,程硯終於發出一點壓不住的聲音。
    陸行舟坐在隔壁床,沒有碰他。
    隻是陪他聽完。
    錄音結束後,病房安靜很久。
    程硯啞聲說:“他那時候老裝大人。”
    陸行舟輕聲:“聽出來了。”
    “其實他很怕疼。打針都要我哄。”
    “嗯。”
    “他還沒見過你。”
    陸行舟喉嚨發緊:“以後我去看他。”
    程硯看向他。
    陸行舟說:“如果你願意。”
    程硯眼裏還有淚,嘴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可能會嫌你遲到。”
    “那我讓他罵。”
    “他罵人很凶。”
    “我聽著。”
    程硯終於笑了一下。
    很短,卻是真的。
    陸行舟看著那個笑,忽然覺得自己這七年的恨、怨、驕傲、自尊,全都在這一刻變得很輕。不是不疼了,而是不再值得拿來擋住這個笑。
    淩晨時,護士進來換藥。
    陸行舟裝睡,聽見程硯很輕地問護士:“外麵雨停了嗎?”
    護士說:“小了,估計天亮就停。”
    程硯沒有再說話。
    等護士走後,陸行舟睜開眼。
    “程硯。”
    “嗯?”
    “雨停以後,你想去哪?”
    程硯看著天花板。
    很久以後,他說:“想睡覺。”
    陸行舟沒忍住笑了一下。
    程硯也笑了。
    笑完,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陸行舟說:“那先睡覺。別的醒了再說。”
    程硯輕輕“嗯”了一聲。
    病房燈調暗,窗外雨聲細得像呼吸。
    他們沒有牽手,沒有擁抱,也沒有說複合。
    可程硯閉上眼時,第一次沒有把“都過去了”擋在他們中間。
    他隻是想,也許有些事真的過不去。
    但過不去,也可以有人陪著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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