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程星的錄音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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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行舟開始查程星,是在舊傘那天晚上。
    他坐在剪輯室裏,麵前是程硯采訪的素材。畫麵裏的程硯說:“有些話,說清楚也改變不了結果。”
    陸行舟把這句話倒回去,重放。
    又倒回去。
    第三遍時,助理終於忍不住:“陸導,這段要用嗎?”
    陸行舟盯著屏幕:“不用。”
    “那你一直看?”
    陸行舟沒有回答。
    他在看程硯說這句話時的手。程硯的左手放在膝上,拇指一直摩挲食指關節,那是他以前緊張時的小動作。
    七年前,每次程星病情反複,程硯接完醫院電話後就會這樣。陸行舟那時隻覺得他累,給他買熱牛奶,陪他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
    他不是不知道程星。
    他隻是從來不知道程星病得那麼重。
    或者說,他知道一點,卻因為年輕和自信,把那一點輕輕放過去了。
    他以為錢可以想辦法,手術可以排上,未來可以被他們一起扛住。他那時候總說:“程硯,別怕,我在。”
    現在想來,這句話多輕。
    輕得根本托不住程硯當時塌下來的天。
    陸行舟給沈聿打電話。
    沈聿聽完沉默很久:“你確定要查?”
    “確定。”
    “你要知道,這種事翻出來,對程硯未必是好事。”
    陸行舟閉了閉眼:“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聿說,“行舟,你現在想查,是因為你疼。可你查到以後,疼的不一定隻有你。”
    陸行舟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我不想再用不知道傷他。”
    電話那頭沒再說話。
    第二天中午,沈聿約他在醫院旁邊的咖啡店見麵。
    窗外剛下過雨,街邊梧桐葉滴著水。沈聿把一張處理過的繳費記錄推給他,隱去了所有不該看的診療細節,隻留下日期、金額、病人姓名、繳費方式和家屬簽字。
    程星。
    八月十七日。
    陸行舟看見那個日期時,咖啡杯裏的熱氣忽然變得很遠。
    那天他在老校區後門等程硯,手裏攥著兩張南下的火車票。
    他原本打算帶程硯離開。
    去哪裏都好。先逃開陸母,逃開那些現實壓力,逃到一個兩個人可以喘氣的地方。他甚至幼稚地查了沿海小城的短租房,覺得他們可以一邊打工一邊等程星情況穩定。
    那天程硯來了,渾身濕透,手裏拿著一張銀行卡。
    他說:“陸行舟,我們不是一路人。”
    陸行舟當時隻看見了卡。
    他沒有看見程硯另一隻手腕上貼著醫院腕帶的膠痕。
    沈聿說:“程星那天上午補繳費用,下午進手術室。晚上……沒能出來。”
    陸行舟像被人從胸口抽走一塊骨頭。
    “程硯簽的字?”
    “家屬欄是他。”
    “他父母呢?”
    沈聿看了他一眼:“早不在了。程星一直是程硯帶著。”
    陸行舟沒有再問。
    他忽然想起很多小事。
    程硯大學時從不參加社團聚餐,說要兼職。冬天手凍裂也不買護手霜,因為那點錢可以給程星買營養粉。他們第一次接吻是在醫院樓梯間,程硯剛陪程星做完檢查,眼睛紅著,卻還是笑他:“陸行舟,你接吻前能不能別這麼嚴肅。”
    那時候陸行舟以為他們苦是苦,但苦裏有未來。
    可程硯可能早就知道,有些苦不是年輕人一句喜歡就能熬過去的。
    沈聿又拿出一個舊手機。
    “這個不是病曆。”他說,“是之前醫院清理失物時找到的,登記在程星名下。一直沒人領。前陣子數據恢複,我本來想聯係程硯,但……”
    “但什麼?”
    “裏麵有一段錄音,我覺得他未必想聽。”
    陸行舟看著那台舊手機。
    塑料外殼磨得發亮,屏幕有裂痕。那是很老的款式,開機時反應遲鈍。沈聿把錄音調出來,按下播放。
    先是一陣雜音。
    然後是一個很年輕、很虛弱的聲音。
    “哥,你又在走廊哭嗎?”
    陸行舟整個人僵住。
    錄音裏傳來程硯故作平靜的聲音,比現在年輕很多。
    “沒哭。風吹的。”
    “醫院走廊哪來的風啊。”
    少年笑了一下,又咳起來。程硯急忙說:“別說話了。”
    “我怕以後沒機會說。”
    很長一段沉默。
    程星的聲音輕下去:“哥,那個陸行舟,是不是又給你送飯了?”
    程硯說:“嗯。”
    “他看你的眼神好明顯。”
    “小孩別亂看。”
    “我十七了,不小了。”程星喘了口氣,“哥,你別為了我把喜歡的人弄丟。”
    陸行舟的指尖猛地發麻。
    錄音裏,程硯很久沒說話。
    程星又說:“我知道我花錢。你總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都聽見了。護士說費用,醫生說風險,你出去打電話借錢。我不想你那麼累。”
    程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別管這些。”
    “我怎麼能不管。”程星說,“你才二十二。別人二十二歲談戀愛、逃課、打遊戲,你二十二歲天天跟醫生說能不能再等等。哥,我要是……”
    “程星。”
    程硯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慌。
    少年停住,過了一會兒,笑了。
    “好,不說。那我換一個願望。”
    “什麼?”
    “如果我好了,你帶我去見他。我想看看什麼人能讓我哥偷偷笑。”
    錄音到這裏斷了一下,像手機被人碰到。
    最後幾秒,程星的聲音很輕。
    “如果我沒好,你也別恨自己。也別讓他恨你。”
    錄音結束。
    咖啡店裏有人笑著聊天,有人敲鍵盤,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一點潮濕的風。世界照常運轉,陸行舟卻像被釘在原地。
    沈聿按滅手機屏幕。
    “行舟。”
    陸行舟抬手按住眼睛。
    他沒有哭出聲。
    可沈聿看見他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陸行舟問。
    這句話像問程硯,又像問七年前的自己。
    沈聿說:“也許他試過。”
    陸行舟慢慢放下手。
    沈聿看著他:“程星去世那天晚上,程硯用醫院座機撥過一個號碼。這個記錄不算**,我可以告訴你。號碼是你的。”
    陸行舟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機場。
    他關了機。
    因為他怕程硯真的打來。
    怕自己聽見程硯聲音就舍不得恨,怕自己像個笑話一樣,又一次原諒那個拿錢離開的人。
    他把手機關機,登上飛機,飛過整片漆黑的海。
    而程硯在醫院裏,可能剛簽完弟弟的死亡證明。
    陸行舟忽然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聲響。
    沈聿問:“你去哪?”
    “找他。”
    “現在?”
    陸行舟停住。
    是啊,現在找程硯,說什麼?
    說我知道了?
    說對不起?
    說你弟弟讓我別恨你,可我還是恨了七年?
    說我那晚關機了,所以你最後一次想找我的時候,我也沒有在?
    陸行舟站在咖啡店門口,忽然覺得自己沒有任何資格衝到程硯麵前。
    真相沒有讓他輕鬆。
    真相隻是把他這些年用來恨程硯的每一塊石頭,都翻過來,露出底下腐爛的自責。
    晚上九點,陸行舟還是去了醫院。
    他沒有立刻找程硯,隻站在急診大廳外,看程硯忙碌。
    程硯正給一個老人縫合額角。老人怕疼,一直喊,程硯耐心地說:“快好了,您數到十。”
    “一、二、三……”
    “很好。”
    陸行舟站在不遠處,忽然想起錄音裏的程星。
    “我想看看什麼人能讓我哥偷偷笑。”
    程星沒有見到。
    程硯也很多年沒有那樣笑過了。
    程硯處理完病人,抬頭看見陸行舟。兩人隔著急診大廳對視。程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臉色慢慢變了。
    陸行舟走過去。
    “程硯。”
    程硯把縫合包遞給護士:“陸導,拍攝結束了。”
    陸行舟聲音沙啞:“我聽見程星的錄音了。”
    程硯整個人像被按下暫停。
    周圍人聲仍在,他卻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問:“哪來的?”
    “舊手機。”
    程硯閉了閉眼。
    那是他找了很久的手機。
    程星去世後,遺物亂成一堆。他記得那台手機不見了,也記得自己翻遍病房和走廊,沒有找到。後來他不敢再找,怕裏麵有程星的聲音。
    他怕自己聽見。
    更怕自己聽不見。
    “刪了吧。”程硯說。
    陸行舟怔住:“什麼?”
    “錄音。”程硯低聲說,“刪了。”
    “那是程星留給你的。”
    “所以刪了。”
    陸行舟終於明白,程硯不是不想要。
    是太想要了。
    想要到隻要聽見一個字,就會被拖回那個晚上。
    “我不會刪。”陸行舟說。
    程硯抬眼,眼底終於有了一點裂開的光:“陸行舟。”
    “但我也不會逼你聽。”陸行舟看著他,“我替你存著。等你什麼時候想聽,我給你。”
    程硯的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陸行舟想伸手,又不敢。
    “程硯。”他說,“我不知道那晚你給我打過電話。”
    程硯的臉色白得厲害。
    “別說了。”
    “我關機了。”
    “我說別說了。”
    程硯轉身想走,被陸行舟輕輕拉住手腕。
    那一瞬間,程硯幾乎是本能地掙開。
    陸行舟立刻鬆手。
    “對不起。”
    程硯站在原地,肩膀繃得很緊。
    “你不用道歉。”他說,“那時候你恨我,很正常。”
    “不正常。”
    “正常。”程硯回頭看他,眼裏終於有了一點壓不住的紅,“陸行舟,你不要因為現在知道了,就把過去都推翻。你恨我有理由。我拿了錢,我說了分手,我沒有回頭。這些不是假的。”
    “那你疼也是真的。”
    程硯怔住。
    陸行舟聲音很輕:“你不能因為自己做過一個選擇,就把所有疼都判成活該。”
    程硯看著他。
    那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他這麼多年最隱秘的地方。
    他一直以為自己活該。
    活該失去弟弟,活該被陸行舟恨,活該在每一個雨夜胃痛到睡不著,活該聽見別人說“程醫生真冷靜”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空殼。
    可陸行舟說,你疼也是真的。
    程硯忽然有點站不住。
    他後退半步,扶住護士站邊緣。
    陸行舟沒有再碰他,隻站在他麵前,像終於學會在靠近前停下。
    “程硯,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補。”陸行舟說,“也知道很多東西補不了。但錄音我會留著。程星說,不要讓他恨你。”
    程硯眼眶一下紅透。
    “他管得太多了。”
    這句話像責怪。
    可尾音碎得不成樣子。
    陸行舟看著他低下頭,終於在七年後,第一次看見程硯為自己哭。
    不是搶救失敗,不是家屬崩潰,不是弟弟去世的舊事。
    隻是為一句遲到太久的“你疼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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