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丘陵”
    1、聖人？教員？
    有一個謎語，說“孔子墓”，打一地理術語。答案就是“丘陵”！
    這個謎底不嚴謹，孔子名“丘”，他的墓稱“林”，答案應該是“丘林”。但後世皇帝敕封他為“文宣王”，叫“丘陵”也沒錯。
    今天終於有幸到丘陵來看看。
    中國人對待生死的事其實還是蠻豁達的，紅事、白事都稱喜事！
    孔子生前，學生問他：“何謂死？”
    孔子回答：“不知生，安知死？”
    我懷疑這是一種詭辯，其實孔子也不知道。聖人也是人嘛！
    縱觀孔子的一生都是很積極入世的，身體力行地踐行古代讀書人的夢想“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即使在近20年周遊列國未果的情況下，不能“立身”，也要“立言”，在杏壇開辦私學，培養出72賢人、3000弟子，桃李滿天下！
    不知道死沒關係，威廉華萊士說：“人都會死，隻要真正活過”！他經曆了“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也贏得了生前身後名，孔子是一個真正活過的人！
    他真正的身份是老師，至於“聖人”的尊號，是後人強加給他的。孔子之後，老師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無比崇高起來。
    我們都是芸芸眾生，是在市井間引車販漿的升鬥小民，從來沒想過怎麼做聖人？但是那麼宏大的人生敘事，總有些人想過。
    由北宋思想家張載提出，經當代哲學家馮友蘭概括，“如何做聖人”有“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到了明代，有一個讀書人真做到了，他叫王守仁，號陽明子。
    他在龍場悟道，創心學，提出“知行合一”、“致良知”的聖賢之道；開創姚江學派，桃李滿天下；後平寧王叛亂，保下大明半壁江山。
    偉大的民族，從來不乏英雄！
    隻來瞻仰他們一下，就讓人心潮澎湃，擊節讚歎！
    2、萬古長春
    孔子埋骨的地方在林前鎮，確切的說是因為孔子埋骨在這裏，曆代帝王、道台在他的陵墓周圍大量植樹，因此他的陵墓才有了一個不同於陵、寢、墓、墳之外的另一個稱謂“林”。
    在孔林前麵（南麵）的叫林前鎮，後麵（北麵）的叫林後鎮。這個牌坊是明朝萬曆年間修的，神聖的牌坊、威武的雄獅、龍形的雕刻、長長的甬道、幾百年的鬱鬱蔥蔥都昭示著這是一個偉大人物的長眠之地！
    但這也注定了這裏不會平靜！
    甬道的中間隻有皇帝才能走，王爺什麼的要不小心踩上都有僭越的嫌疑，曆史上各朝代的帝王都會帶著一幫戰戰兢兢的大臣到這個布衣天子的林前祭奠！
    這是一種和孔子關係並不大的榮耀，孔子終其一生都鬱鬱不得誌，這隻是一種皇權的需要。
    牌坊上鐫刻有“萬古長春”四個字，是出自雍正皇帝的手筆。
    春字其實被毀去了，傳說當時學生兵要砸爛一切！剛把“萬古長春”的春字鑿掉，緊急通知凡在外麵大串聯搞運動的北大學生如果不立刻回校就取消學籍，學生得到通知扔掉鑿子榔頭就跑了。
    還是司馬遷看得透徹，“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一切不過都是利益的權衡罷了。在孔子和他的事業還沒有像今天這樣被認可的時候，就把孔子列為和王侯將相齊名的七十世家。多麼駭人聽聞，又令人發指的判斷力！
    3、複聖廟
    孔子稱至聖，他最喜歡的弟子顏回是複聖，30幾歲就英年早逝，孔子白發人送黑發人，心境可想有多麼淒涼！
    在離孔林一公裏左右的地方就是複聖廟，曾經“一簞食，一瓢飲，而不改其誌”的陋巷現在還是陋巷，好學不倦的顏回沒有遠離老師，仍然在這裏聆聽老師的教誨。
    4、孔林風水
    沿著長長的甬道往裏走去，就像穿過一條時光的河流溯源而上。兩旁種的側柏都是萬曆年間的，500多年了，不愧“萬古長春”這幾個字！
    心裏沉甸甸的，說不清為什麼。
    在孔子墓前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洙水河。洙水是魯國的一條護城河，這條河隻是象征性的，具體而微。
    傳說孔子親自給自己選好了墓地，有弟子精通風水學，就跟他說：“這墓地金木火土俱全，五行中唯獨缺水！”
    孔子笑道：“幾百年後，自有後來人修！”
    結果秦始皇統一六國後，焚書坑儒，為了斷了孔家龍脈就在孔林和孔府之間挖了一條壕溝。沒想到適得其反，這反而成全了孔林的五行風水，讓孔家綿延千年，成為千古第一世家！
    這個故事估計是後人附會，但是龍脈之說確是源遠流長，最有名的當屬南京的鍾山。
    據說鍾山是龍盤虎踞之地，有王氣，早晚必有帝王出！
    為此秦始皇、漢武帝、晉文帝一代一代雄才大略的君主都派軍隊鑿山以斷龍脈，但是後來還是出來一位帝王，自稱是鍾山燭龍，並定都在南京。
    他就是放過牛，當過和尚的朱元璋！
    都是讖緯家的戲言，權當一樂。
    5、守陵人
    離孔子的陵寢近了，隻見蒼鬆翠柏，蓊蓊鬱鬱，華表、文豹、翁仲矗立兩端。
    華表代表其尊貴，文豹顯示其威嚴，翁仲傳說是秦朝的一位大將軍，因為曾經給帝王守靈，後來就成了守陵人！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守陵人。
    忽然想起，在加拿大的安大略博物館收藏著一座祖大壽完整的墳墓，墓室、琉璃花門、石翁仲一應俱全。是1921年，後人以50塊大洋的價格出售，英國皮貨商克勞福斯從中國購買、偷運出去的。
    這算不算刨祖墳？不止丟了先人的臉，連先人的棺材都丟了。
    這是國人的恥辱，也是翁仲的悲哀！
    6、孔子墓
    等到看到孔子的墓碑，還是一陣心悸！這墓碑碎成七八塊，可見當年那場浩劫有多麼凶惡！
    據說這墓碑被打碎以後，曲阜人把石頭偷藏在家裏，改革開放以後，當重修孔林的消息傳來，這石塊才百川歸海一樣回到這裏，看來公道自在人心！
    墓碑有兩塊：
    一塊是皇帝禦封的，賜號：“大德至聖文宣王”。
    後麵的墓碑是孔子後人立的，名為“至聖墓”。
    第一塊墓碑的立與碎都是一種政治需要，倒是後麵那塊小小的石碑充滿了讀書人的尊敬和血濃於水的親情！
    孔子墓采用的是馬鬣封的形式，這是一種身份顯赫的貴族的墓葬形式。
    孔子其實是孔家的第二個兒子，所以一直有“孔老二”的說法。
    但是因為他大哥身有殘疾，在古代雖然實行嫡長子繼承製，但是身有殘疾的人不能入朝為官，也不能繼承家業，所以後來孔子才是孔家合法的繼承人。
    又因為他開宗立派，所以現在人們隻知道孔子，卻不知道他的大哥是誰。於是，孔子被孔氏後人尊為了“始祖”！
    曆史隻會記住該記住的人，但是也有例外！
    這個泗水侯墓是孔子兒子的，他叫“孔鯉”。
    傳說孔鯉降生的時候，魯王賜孔子金鯉，表示慶賀！於是孔子就以鯉為名給兒子起了名字。
    孔鯉也被後人尊為“二世祖”，但是他一生平庸，隻做了一件事：在家伺候母親。後來先於孔子死去。用現在的說法講，他是典型的“聖二代”！
    有一個故事，說有一個人老子當官，兒子也當官，隻有他是平頭百姓。
    當他臨死的時候，就對兒子講：“你父不如我父！”
    轉過頭來，又對老子講：“你子不如我子!”
    說完，心滿意足的死了。
    我懷疑這個故事就是根據孔鯉的事跡編的，真貼切！
    孔鯉的兒子叫孔汲，人稱思子，是四書之一《中庸》的作者。他也是孟子的師祖，也是一位聖人，稱“述聖”！
    他被後人尊為“三世祖”，人家靠的可是真本事！思子發展了孔子的學說，形成了後來的思孟體係。
    孔子生於奴隸社會時代，思想不免受時代影響，存在局限性。而思子和孟子卻處在奴隸社會往封建社會轉型的時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們看到了新時代地平線上的曙光！
    後來孔子的儒家學說之所以能夠在百家爭鳴的時代脫穎而出，一統江湖，影響了中國兩千多年，思子和孟子對儒家學說做的發展和修正可謂功不可沒！
    孔子的墓葬形式和曆史上所有人的墓葬形式都不同，是一種螺旋式的布局。
    也是就說以孔子墓為中心，兒子、孫子、從孫是呈螺旋形向外發散的，越靠近今天的子孫的墓越在外圍！
    而中國傳統的墓葬形式是以祖宗為首，呈人字形依次往後開枝散葉！
    孔林的這種墓葬除了寓意家族的繁榮昌盛，還有他獨特的曆史原因。
    孔子自言：“吾十五而誌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這一說法基於的是他幼年喪父，青年喪母，中年喪妻，老年喪子的悲慘生活經曆！
    尤其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孔子說自己不知死，但是恐怕他是最能體會死別之苦的人！孔鯉先於孔子而死，他的墓先於孔子的墓而落成，孔子的墓隻能建在兒子的墓後麵，於是就有了這種“攜子抱孫”的墓葬格局。
    一群日本人在孔子墓前非常恭敬、非常虔誠地行禮，和中國遊客的嬉鬧形成鮮明對比。
    中國人看待生死的問題或許真的比較瀟灑，哪怕是在這樣偉大的先哲墓前，觀光的成分也遠遠大於崇敬！
    日本人不招人待見，但是做事卻真是有板有眼，看著他們在孔子墓前畢恭畢敬，口中念念有詞，匍匐在地上行三拜大禮，讓周圍的人不能不動容！
    一個歪曲曆史的民族卻最懂得尊師重道，總覺得他們傳承的儒家文化比我們強多了！
    而中國曆代對儒家思想的運用更多是政治上的一種粉飾太平，骨子裏實行的卻是嚴刑峻法。改朝換代的時候是這樣，手足相殘時更是這樣，所以一直有“儒表法裏”的說法！
    想想為了爭權奪位逼親弟弟曹植七步成詩的曹丕，“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哪有儒家所謂的“親吾親以及人之親”的仁義道德！
    連曆史上以文治武功著稱的唐太宗，也是踩著哥哥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的鮮血從宣武門走向金鑾殿的。
    純粹的儒家思想提倡“民為重，社稷為輕，君次之”是不符合統治者需求的，即使被哪個皇帝經常掛在嘴邊，也隻是說說而已。
    直到後來董仲舒提出了“天人合一”的思想，讓君權神授有了法理上的依據，並提出“三綱五常”的社會倫理讓儒家變成了儒教，儒家學說才改造得非常符合統治者的要求！而儒家學說的精神也漸漸湮沒在統治者工具性的需要中漸漸積重難返。
    直到宋代朱熹、程軾提出“存天理，滅人欲”的理學概念，儒家學說徹底進入了死胡同，變成了沉重的曆史枷鎖套在中國人頭上一千年！
    後來的五四運動把孔子的儒家學說等同於“吃人的禮教”，欲除之而後快，其實這時的儒家學說和孔子、思子、孟子的思想已經相去甚遠了！
    看《論語》、《中庸》、《孟子》，其中孔子、思子、孟子的思想是很活潑的，並沒有怎麼桎楛人們的思想。
    例如有弟子問孔子：“為什麼守孝一定要守三年呢？”
    孔子說：“這視你的孝心而定，我認為三年還不夠。父母養育一個孩子，從他茫然無知到懵懂咿呀學語至少要三年的時間，作為子女能有多少時間陪自己的父母呢？用三年的時間盡一下孝道，你覺得是長還是短呢？”
    同樣，孔子的思想也是充滿人情味的。
    有一次孔子家馬棚失火，孔子回到家裏聽說了，先問：“有沒有傷到人”？而不問馬！後來吃人的儒教已經和孔子的儒家思想沒什麼關係了。
    孔林曆代都有擴建和修複，而且兩千年裏無數帝王帶著臣子到這裏舉行祭孔大典！
    但是，有幾個人是打心眼裏尊敬這位布衣天子呢？
    孔子墓碑上鐫刻的是“大德至聖文宣王”，但是你從遠處看卻是“大德至聖文宣幹”，王字被故意拉長了，被碑前的石台擋住了。據說是皇帝隻拜師，不拜王！不管怎麼說，和皇權角力，孔子輸了一陣！
    當然，這和孔子沒什麼關係。
    在孔林裏有一位公主墓，是大學士於敏中的女兒，叫於珊蘭。據說是乾隆的義女，嫁給了孔子七十二代孫孔憲培為妻。
    公主又怎麼樣，在給她立的貞節牌坊上“鸞音褒德”的德字硬生生被抹去一橫，因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就算你是大學士的女兒，就算你是皇帝的義女，無後，德行就是有虧！在這裏孔子又賺回一陣！
    當然，這和孔子也沒有什麼關係！
    7、孝徒子貢
    當孔子駕鶴西去的時候，一位曾經他並不是很看重的弟子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他就是儒家十哲之一的子貢。
    孔子周遊列國多年，大部分費用都是子貢出的。但是孔子並不感冒，原因是儒家思想是重農輕商的，而子貢偏偏是一個紅頂商人！
    孔子最喜愛的弟子是顏回，稱讚他好學不倦，但三十多就英年早逝。
    孔子最欣賞的是曾子，曾子和他的誌向最接近。
    孔子認為如果功業不成，“乘桴浮於海”，跟隨他的必定是子路，但是子路死於魯國內亂，不得好死！
    當孔子死時，子貢正在南方做生意。聽說孔子的噩耗，他一路哭著就回來了！
    回來時，他帶了一根哭喪棒。這根哭喪棒後來在孔子靈前長成了一棵楷樹，兩千年風雨雷電加身，這根楷樹已經死去，但是留下一段樹樁，表達著子貢對老師的哀思。
    為了表彰子貢的這番孝心，康熙命人在楷樹旁邊為楷樹立了一座碑，稱為“楷圖”，來紀念這段往事。
    奇的是，這石碑居然不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濕漉漉的，人們稱讚說這是子貢的孝心感動石碑，讓石碑也流下眼淚！
    自此，孔林有了一大奇觀：“流淚的石碑”！
    後來，文革時這石碑被紅衛兵打成三段，上下兩段已經變得幹燥，隻有中間一段還在流淚，記錄下這段讓人流淚的故事。
    子貢拜祭完老師後哀思不止，沒有像其他弟子一樣守孝三年，而是單獨守孝六年！
    要知道這六年裏不能近女色，不能吃肉，不能沐浴，真想象不出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日子！後來孔家後人為子貢的事跡感動，就在孔子安息的地方旁邊為子貢建了一所小房子，來表彰子貢的孝行。
    這件事告訴了我們兩點：
    一、老師最喜愛的學生不一定對他最尊敬，父母最寵愛的孩子不一定對他們最孝順！
    聖人也有走眼的時候！還是放一顆平常心，平等地看待孩子的成長！
    二、有孝心是不夠的，還要有孝力！
    子貢能守孝六年，一方麵是他尊敬老師，另一方麵還是因為他有錢。六年不工作，也餓不死！
    8、孔子的福蔭
    孔林，說白了就是一座大型墳場，有3000畝之巨！
    孔子給後人造福了！現代人活著買不起房，死了買不起墓！
    而孔子的後人雖然已經成千上萬，但是隻要花上300塊錢，仍然可以在這孔林裏覓得一個棲身之所。
    沿著青石板路在孔林裏穿行，樹木高大陰鬱，遮天蔽日，沒有外界的喧囂，隻有幾隻烏鴉在鳴叫，這裏確是一個埋骨的好地方！
    但是細心的人還是發現孔林有幾萬座墳墓，而有墓碑的隻有幾千，看來即使在孔子身後的大同世界裏，貧富也是帶到墳墓裏的！
    大多數墳墓淹沒在荒草間，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同是孔子後人，連個名字也沒留下！
    而孔子後人裏做過官的、有錢有勢的就可以立上一座石碑，歌功頌德一番。
    如果是高官，還可以辟出很大一塊陵園，立起華表顯示尊貴，雖然沒有文豹、翁仲，但是也可以雕刻精美的猴、羊、馬守墓。
    王侯將相真的有種啊！
    在這個冷酷的世界裏總還有一些例外，給你些許溫暖！
    孔尚任，孔子六十四代孫，號東唐先生。
    他曾屢試不第，後來因為在孔林給康熙講四書得了個七品芝麻官，但是了然無趣，最後辭官隱居曲阜石門山，寫成了赫赫有名的《桃花扇》！
    不是因為他是什麼達官貴人，隻是因為他是一個了不起的讀書人，在孔林裏也有了一個顯赫的位置，而被後人永遠記住！
    蓋棺定論，孔子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他影響了中國兩千多年，也影響了家族兩千多年。這是孔家的榮耀，也是孔家的悲哀！從此他們生活在孔子的餘蔭下，再難有大的作為！
    帶著這樣的莫名的心緒，我走向孔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