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我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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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木垚震驚抬頭:“你哭啦!”
奈何周舒死死低著頭,不肯抬起來。
南木垚隻好彎腰側身,微微仰頭,“你怎麼了?”聲音帶著一絲無措。
勉強從縫隙看清周舒泛紅的眼尾,確認周舒真的哭了,南木垚便瞬間慌了神,伸出手又手足無措地收回,急得在原地打轉:“你別哭啊!”
就在他慌亂無措之際,周舒帶著濃重的鼻音,悶悶開口:“你弄疼我了。”
“對不起。”
從前那個半點不肯低頭認錯的南木垚,此刻這句歉意,脫口而出,毫無半分遲疑。
“我輕點。”
他放柔所有動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傷口、包紮紗布。
看著少年認真笨拙的模樣,周舒強忍許久的情緒徹底繃不住,淚水愈發洶湧,不斷從眼角滑落。
他死死咬緊牙關,唇瓣微微顫抖,額角繃出淺淺的青筋,拚盡全力想要克製失態。
可眼眶發酸,淚水終究不受控製。
“沒想到你這麼愛哭。”
南木垚的聲音很輕,近乎呢喃,連自己都聽得不甚清晰,卻一字不落鑽進了周舒的耳朵。
周舒吸了吸泛紅的鼻尖,鼓著腮幫子,滿眼委屈:“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哭?”
南木垚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月前的畫麵——從校長辦公室出來後的廁所隔間,少年壓抑又細碎的抽泣聲。
但他最終隻是輕輕搖頭,輕聲否認:“沒有。”
南木垚起身抽過紙巾盒,遞到周舒麵前:“擦擦吧。”
隨即在他身旁靜靜坐下。
沉默片刻,周舒輕聲喚他:“南木垚。”
“嗯?”
“我腳疼。”
南木垚滿臉詫異,又帶著幾分無奈:“你還使喚上我了?”
嘴上帶著嫌棄,可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經毫不猶豫地蹲下身,伸手想去查看周舒的腳踝。
“哪隻腳?祖宗。”
“左腳。”
南木垚小心翼翼挽起周舒的褲腳,瞬間心頭一緊。
他的膝蓋整片通紅,深色的褲子早已被滲出的血水浸透,濕漉漉的一片。
方才黑色布料遮擋,壓根看不出傷勢如此嚴重,如今他隻是指尖輕輕一碰,便沾了滿手溫熱的血跡。
南木垚語氣帶著幾分後怕與責備,絮絮叨叨地念叨:“膝蓋傷得可比手嚴重多了。剛剛怎麼不說?右腳瘸了不夠,你還想把左腳也熬壞是不是?”
細碎的念叨裏,藏著滿滿的擔憂與心疼。
他耐心細致地替周舒處理著兩處傷口,妥帖用心。
晚會徹底落幕,喧囂散盡。
章辰、肖宇和於淼捧著獎杯,興衝衝地趕回後台。
隔著老遠,於淼就揚著清脆的聲音大喊:“班長!我拿了第四名!”
周舒抬眼,眼底漾開淺淡笑意:“恭喜。”
肖宇立刻湊趣拆台:“第四名有什麼好得意的?我們可是實打實的第一名!”
“又不是你編…”
於淼心裏憋著幾分不服氣,打算繼續懟回去,可剛走近看清周舒身上的傷口,所有的氣便瞬間煙消雲散。
她立刻麵露擔憂地快步跑上前:“班長!你受傷了!”
“沒事,一點小傷。”周舒語氣平淡,輕描淡寫地帶過傷勢。
此刻的南木垚最聽不得這種逞強的話,當即扯了扯唇角,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拆穿與心疼:“嗬,小傷?也不知道是誰剛剛疼得偷偷掉小珍珠的。
我在這兒累死累活,前前後後替你清理、包紮,可不是讓你在別人麵前逞強的。”
周舒垂眸聽著,心底莫名泛起一陣酸澀的可笑。
可笑的從不是南木垚這突如其來、略顯直白的數落,而是他那十幾年的人生裏。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他藏起來的脆弱看在眼裏,認認真真地替他抱不平,甚至於這隻是一個外人。
他的母親強勢嚴苛,父親性子懦弱。就連一同長大的摯友,也因在相似的家庭教育概念裏長大而生了一副與周琳極其相似的性子。
但凡周舒受了委屈、出了差錯,他們永遠隻會下意識附和,默認所有問題都出在周舒自己身上。
這也是他始終不願告訴陸梓俞,自己球賽受傷的事情。
“對了於淼,”周舒抬眼,神色認真地叮囑,“我受傷這件事,麻煩你千萬不要告訴陸梓俞。”
“就算他主動問,也不能說嗎?”於淼眨了眨眼,有些遲疑。
“嗯,不能說。”周舒語氣篤定。
“我知道啦!”於淼立刻了然,眉眼彎彎,“你肯定是怕他擔心,對不對?”
周舒微頓,耳根輕輕泛起一點淺淡的暖意,含糊應道:“嗯~也可以這麼理解。”
(哈哈,果然!我磕的CP結束最甜的。)
“事情結束了,你們都先回去吧。”周舒抬手輕聲趕人。
於淼看著他不便的模樣,滿心擔憂:“那你怎麼辦?”
“我爸爸等會兒會來接我的。”
南木垚依舊不放心,“那我們陪你一起等!”
“不用了。”周舒直接拒絕。
肖宇也跟著開口勸,語氣帶著幾分強勢:“還陪什麼,都這麼晚了,你再不回家,阿姨該著急生氣了。”
“可是……”南木垚還想再說些什麼。
方才還格外通透的他,此刻卻偏偏油鹽不進。
一旁因認識周琳所以還算了解周舒家庭情況的肖宇見狀,幹脆上前,半拉半拽地拖著南木垚往外走。
走出教學樓後,南木垚還滿心不解地掙著胳膊發問:“你幹嘛拉我啊?”
“你是真看不懂還是裝看不懂?”肖宇無奈歎氣,放慢腳步解釋,“他那個樣子,分明就是不想我們留下來陪著。”
“你認識**媽”南木垚敏銳抓住重點,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具體的內情我不清楚,”肖宇斟酌著字句,緩緩說道,“但能看出來,**媽性格很強勢,對他也格外嚴格。對外待人如何我不做多評,可今天一整天你也親眼看到了,周舒在家裏的日子,大概率過得並不輕鬆。”
“可阿姨剛才對我們還挺和善的啊,她可能就是對班長的失誤一時氣急了呢!”南木垚有些茫然。
“那是對你和善,”肖宇淡淡一語點破,“從頭到尾,她有正眼看過我和章辰一眼嗎?”
“按照你的脾性,如果隻是這樣你應該不至於如此生氣吧!可感覺你好像很反感班長媽媽!”
“對啊!”肖宇坦言,並聊起細節。“之前她導演過一部戲,肖爸是那部戲的第二投資方,楚爸是男一號。可開拍之後……”
周琳一味偏袒一個毫無演技的資源咖、流量咖,瘋狂給那人加戲,還靠著第一投資方的身份,強行壓製肖霄他們的維權,最後楚京瀾的戲份也被剪得稀碎。
不過說來也是巧,那部劇因為流量咖粉絲的兜底,肖霄不算虧得一敗塗地。
而楚京瀾,雖然因流量咖糟糕的演技最後讓這部劇撲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但反倒讓全程穩紮穩打的他憑實力出圈,演技廣受好評,再次出現在大眾視野。
最後肖霄走了法律途徑,才幫楚京瀾討回了該有的賠償。
南木垚恍然點頭:“這麼說來,當時你的節目突然被換掉就說得通了”
“對啊,所以見過**媽之後,我才突然改**度的。”肖宇淡淡感慨。
隨即章程開口轉移話題,“好了,不說這些了。明天我爸媽回來,你們兩個要不要來我家?”
這話瞬間掃走了南木垚心底的鬱結,他眼睛驟然一亮,滿臉雀躍:“真的?去!當然去!”
反觀一旁的肖宇,卻是興致寥寥,擺了擺手:“我就不去湊熱鬧了。你爸媽一個是醫學院的大學教授,一個是呼吸科主任,和你們兩個未來的醫學生聚在一起聊天,我可沒興趣陪你們聊解剖縫針之類的話題。”
“這不是怕不喊你你心裏會不舒服嘛!”肖宇解釋道。
肖宇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語氣坦然:“這種情況就沒必要叫上我了。”
南木垚一邊在包裏翻找著什麼一邊說:“你們先走吧,我手機應該落學校了,得回去一趟。”
“這麼晚了,那我們就真的不等你先走啦!”
“嗯嗯,你們先走!”
夜色漸深,校園裏的人聲與腳步聲漸漸消散。
直至周末留校生休息的鈴聲落下,整棟教學樓、整條校園小路都變得空無一人,就連門衛保安都準備換班下班。
周舒才孤身一人,背著“沉重”的書包,手裏提著提琴盒,忍著渾身疲憊與傷口刺痛,步履蹣跚地緩緩走出校門。
這副樣子不像是來上學的,倒更像是來此曆劫受苦的。
校門口的車邊,父母早已等候許久,兩人就靜靜站在車身旁,目光淡漠地看著他。
周琳的無動於衷使白富華不敢上前半步,二人沒有一絲想要攙扶、幫忙的意思。
周舒一步步挪到車前,還未站穩,周琳冰冷的質問便徑直砸了過來:“怎麼現在才出來?”
“處理傷口,耽誤了點時間。”周舒垂著眉眼,輕聲作答。
可這句解釋,換來的沒有半分關心,隻有毫不留情的指責與嫌棄:“丟不丟人?這麼大個人了,連路都走不好。”
“還有你那琴彈的,”周琳的語氣愈發不耐,滿是苛責,“我都懶得說你,練了十幾年的曲子,剛剛抖成什麼樣子?全程都是刺耳的顫音,簡直不堪入耳。”
周舒沉默地垂著頭,脊背微微繃緊,默默承受著所有數落,一言不發。
周琳的訓斥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字字句句都帶著極致的苛刻:“我還指望你能給我爭個第一回來,現在看來,不倒數第一就謝天謝地了。
學習學習永遠萬年老二,引以為傲的才藝,上台也是漏洞百出。”
“同樣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別人怎麼就能既在學習上穩拿第一,排練節目也能出彩拿獎,偏偏就你事事不如人?”
積壓已久的委屈終於衝破隱忍的防線,周舒卻也隻敢聲音極輕的嘟囔:“如果不是你,那個第一也有我一份啊。”
“你說什麼?”周琳驟然沉下臉,語氣淩厲逼人,“你再說一遍!”
周舒猛地抬起頭,眼底蓄滿了委屈與不甘,積壓多年的情緒徹底爆發:“我說媽媽,你現在再說這些馬後炮的話,是不是有點太晚了?當初那個節目,我明明主動報名參加了,是你打心底看不起、瞧不上那個舞台,讓老師把我踢出去!”
“現在看到這個你不屑的節目是年級第一出的,並且得了第一名,你又轉頭開始追捧,開始怪我不夠優秀!”
他緊緊蹙著眉,心口酸脹得發疼,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媽媽?”
啪嗒——
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劃破靜謐的夜色。
滾燙的力道結結實實地落在周舒的臉頰,瞬間泛起清晰的紅印。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這麼跟我頂嘴、忤逆我的?”周琳眼神冰冷,滿是慍怒,“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讀書長大,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滾燙的淚水再也繃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洶湧滾落,周舒紅著眼眶,帶著一股執拗的倔強,哽咽出聲:“是!”
“你除了在經濟上沒有虧欠我,這輩子,你還給過我什麼?”
周琳氣急反笑:“這還不夠,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不夠!”周舒紅著眼,字字泣血,句句都是積壓多年的真心話,“如果你作為一個母親,僅僅隻有物質供養,就是不夠,遠遠不夠!”
“我知道你工作忙,我理解,所以從來不敢奢求你的陪伴,更不敢黏著你。”
“可我受傷了,你哪怕有過一次關心嗎?你有問過我今天為什麼會失誤嗎?”
“我從來不會刻意猜疑你的真心,可你連隨口一句關心、一句安慰,都吝嗇到不肯給我!”
“今天所有的難堪和痛苦,都是拜你所賜!在我當眾摔倒狼狽不堪的時候,你沒有給我半點安心和依靠,隻有滿眼的嫌棄、無盡的責怪!”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你給我的永遠隻有指責、否定和掌控,半分溫柔和偏愛都沒有。你根本不愛我,你從始至終,隻愛你自己!”
“我也是人,我會疼、會累、會犯錯,可你從來都視而不見,從來都不在乎!”
最後,他蹙緊眉頭,抿著泛紅的唇角,帶著孩童賭氣般的委屈與絕望,低聲呢喃:“我不想要你這個媽媽了。”
他隻是太疼、太委屈了,隻是卑微地盼著一句安慰、一個擁抱,盼著自己的媽媽能哄哄他。
可他剖心掏肺的委屈與崩潰,落在周琳眼裏,沒有半分動容,沒有絲毫心疼。
周琳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淡淡吐出一句更刺骨的話:“不想要了是吧?好。從今往後,我就不是你媽了。”
話音落下,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那決絕的背影,像是一瞬間抽走了周舒所有活下去的力氣。
一旁的白富華站在原地反複猶豫,看著崩潰落淚的兒子,又看了看車內麵色冰霜的妻子,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抬腳跟上了周琳。
這徹底成了壓垮周舒的最後一根稻草。
無邊的絕望席卷四肢百骸,他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對著漆黑的夜空呐喊:“我不想活了。”
夜色沉寂,冷風蕭瑟。
車內的周琳依舊滿臉漠然,毫無波瀾地回了一句:“那就去死。”
腳踝與膝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刺骨的疼混著心口的劇痛,徹底碾碎了他所有的執念。
周舒紅著眼,轉身踉蹌著衝向馬路對麵的湖邊,翻過冰冷的護欄,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