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舒斂去眼底的情緒，抬眼看向幾人，轉移了話題：“別聊這個了……節目那事，你不生氣了吧？”
    “生氣啊！”章辰坦然應聲，隨即語氣軟了幾分，“但今天看到你媽媽後，就覺得我的獨唱突然變成你的獨奏，好像不奇怪了，也相信你應該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我也沒必要揪著不放。”
    周舒微微一怔：“你認識我媽媽？”
    “略有耳聞。”
    章辰的語氣清淡，可神色間的微妙，全然不像隻是簡單聽過幾句傳聞。
    周舒心中隱約猜到，或許從前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糾葛，但他不願深究。他不想再無端攬下莫須有的過錯，徒增煩惱。
    “不管怎麼樣，謝謝你。”周舒真心道謝。
    一旁的南木垚湊趣調侃：“班長，你什麼時候能對我也這麼溫和客氣呢？”
    周舒抬眸，淡淡瞥他一眼：“你配嗎？”
    “嗬，誰稀罕似的。”南木垚故作不屑地嗤了一聲。
    “那你還問。”
    “問問犯法啊？”
    兩人一來一回、針鋒相對，看似依舊在拌嘴，氛圍卻早已截然不同。
    章辰靜靜看著兩人，很快察覺出異樣，緩緩開口：“不對，你倆不對勁。以前吵架都是劍拔弩張、火藥味十足，現在這模樣，頂多算是小打小鬧。”
    南木垚笑著擺手，一語道破玄機：“糾正一下，以前是吵架，現在是單純拌嘴。”
    “什麼意思？”肖宇滿臉疑惑。
    周舒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坦然：“我們早就和解了。說好運動會結束前好好相處，運動會結束後，互不打擾。”
    “什麼？！”肖宇瞬間瞪大了眼，滿臉詫異，“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半個月左右了吧！”
    “哦，難怪上周吵架，你全程不敢看他！原來那麼早就搞在一起了。”
    “注意用詞，什麼叫搞在一起。”周舒無奈糾正他的口無遮攔。
    話音剛落，一道清亮溫柔的女聲驟然傳來。
    “班長！”
    於淼身著一身潔白精致的芭蕾舞裙，身姿輕盈挺拔，一出場便讓人眼前一亮，宛如翩翩而來的小舞者。
    她遠遠看見南木垚三人圍著周舒，誤以為周舒被人欺負，臉色瞬間一沉，氣勢洶洶地快步衝過來，一把將周舒拉到自己身後牢牢護住，警惕地盯著幾人：“你們想幹什麼？”
    三人相視一眼，皆是無奈失笑。
    “是你想幹什麼？”
    “保護班長啊！”於淼一臉認真，戒備絲毫未鬆。
    周舒無奈輕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於淼，不至於。”
    “怎麼不至於！”於淼仰著小臉，理直氣壯，“我答應過陸梓俞，要好好照顧你的！”
    “陸梓俞是誰？”肖宇好奇看向身旁的章程。
    “不知道。”章辰搖了搖頭。
    周舒有些哭笑不得：“你們也太把我當小孩了吧，關鍵是他們真的沒有欺負我啊。”
    “真的？”於淼依舊半信半疑。
    “真的~我向你保證。”周舒眼底漾開溫柔。
    沒有了任何擔憂後於淼才問出那句一直想問卻沒來得及問的話。
    “我漂亮嗎？”
    “嗯，今天很漂亮。”
    驟然被誇獎，於淼瞬間眉眼彎彎，轉瞬又氣鼓鼓的問道：“隻有今天嗎？”
    “當然不是，每天都很漂亮，但今天最漂亮，特別漂亮。”
    一句句漂亮聽得於淼心花怒放，忘乎所以。
    於淼開玩笑道：“有沒有心動的感覺。”
    肖宇和章辰對視一眼，雙雙滿臉震驚，下意識轉頭看向一旁的南木垚，卻見他神色平靜，毫無波瀾。
    肖宇低聲冷笑：“他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章辰無奈搖頭輕歎：“他在感情這方麵向來遲鈍，少根筋，沒反應也正常。”
    周舒很配合的捂住心口：“哇，一直在跳誒！都快跳出來了，按住按住。”
    就在這時，幾道腳步聲走近。
    “於三水。”
    於淼的幾位哥哥大步走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寵溺的笑意。
    “喲，我們三水今天打扮得真漂亮。”
    於淼當即攥緊小拳頭，眼神帶著幾分威懾，氣鼓鼓道：“我平時不漂亮嗎？”
    那副“敢說錯一句就完蛋”的模樣，讓幾人連忙求饒：“漂亮漂亮！我們家小於淼沒天都好看！”
    於淼這才作罷，抬眼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怕你上台緊張，特意過來給你加油打氣。”
    “我會緊張？”於淼滿臉不服氣，底氣十足，“我十幾年芭蕾功底，大大小小的專業比賽獎項拿到手軟，區區一個校園晚會小節目，根本不在話下！”
    “行行行，就我們三水最厲害。”哥哥們無奈又縱容。
    緊接著，於淼熱情地做起了介紹：“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親哥於飛，旁邊這幾位都是他的朋友，高三的學長。”
    “嗨，我是馬宇軒。”
    “趙思雨。”
    “池皓。”
    幾人依次自我介紹，話音落下，於淼四處張望：“李理哥呢？剛剛還在這兒的！”
    片刻後，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
    李理不知從哪搬來一把椅子，慢悠悠走近。
    “李理哥，快打個招呼！”
    “你們好。”
    話音落，他徑直走到周舒麵前，將椅子輕輕放下，語氣自然：“你坐會兒吧。”
    眾人皆是一愣，滿臉詫異。
    趙思雨疑惑開口：“你們認識？”
    周舒自己也滿心不解，輕輕搖頭：“上次遠遠見過一麵，你們一起的呀！”
    “不認識。”李理坦然應聲，目光落在他受傷的腳上，“隻是看你腳受傷了，不方便久站。”
    直到此刻，南木垚才猛然反應過來——從始至終，周舒一直都是單腳勉強站立，默默撐著身體。
    見李理如此關心旁人，眾人的目光下意識齊刷刷落在池皓臉上。
    池皓死死咬著後槽牙，心頭酸澀不甘，卻隻能硬生生壓下所有情緒，扯出一抹若無其事的笑意。
    場麵一時有些微妙，於淼連忙打圓場，尷尬地哈哈兩聲：“哈哈……”
    隨即她連忙打破氛圍，對著南木垚等人說道：“你們也介紹一下自己啊！”
    “學長好，我叫章辰。”
    “學長好，我是肖宇。”
    輪到周舒時，他剛開口，便被馬宇軒笑著打斷：“這位我們認識，班長周舒嘛，於淼天天在我們耳邊提起你。”
    周舒微微一怔，輕聲應聲：“是嗎？”
    “嗯。”
    他悄悄鬆了口氣，心底暗自慶幸：（還好不是因為“萬年老二”這個名頭被認識的。）
    “學長好，我是南木垚，你們可以叫我南三土。”
    “三土？”於飛猛地拔高音量，眼裏瞬間亮起玩味的笑意。
    下一瞬，於淼的拳頭精準落在他身上，沒好氣地瞪著他：“你幹嘛！有病啊？”
    “不是你看，他一個三土，你一個三水，這不剛好一對，多配啊。”
    “我才不要和他配！”於淼當即高聲反駁，聲音清脆響亮，瞬間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於飛順勢調侃：“那你想和誰配？你們班長？”
    周舒一臉無辜，靜靜看著兩人拌嘴。
    “那更不行！”於淼雙手叉腰，態度堅決，“誰都不能拆我的CP，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行！”
    一旁低頭玩手機的馬宇軒聞言，頭也沒抬，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的李理和池皓，慢悠悠補刀：“喏，你的CP，正主自己快親手拆完了。”
    “他們隻是吵架了，才沒有BE！”於淼氣鼓鼓地瞪著他，極力辯解。
    趙思語拍了拍於飛的肩膀：“你也就逗你妹妹這塊厲害，要真讓她和誰在一起了，你能把那人剁成肉餡。”
    這時，工作人員的聲音傳來：“於淼，馬上到你節目了，抓緊準備。”
    “來啦！”
    於淼應聲，匆匆對著眾人揮手：“我先上台啦！”
    幾位學長也笑著道別：“那我們也去觀眾席了，回頭見。”
    “學長再見！”
    後台的節目接連上演，大部分人的表演都已結束，演員們紛紛前往觀眾席落座。
    周舒的節目排在最後，偌大的後台漸漸變得空曠冷清。
    他緩步走到幕布旁，靜靜看完了於淼靈動優雅的芭蕾獨舞，也看完了那支本該自己也參與其中的鴨子舞。
    看完之後，他默默坐回原位，百無聊賴地等候上場。
    後台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寥寥數人。
    周舒拿出攜帶的小提琴，抵在肩頭，輕輕拉弦試音，一點點尋找熟悉的手感，平複心境。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響起，稚嫩的專屬鈴聲反複回蕩：小舒接電話，小舒接電話。
    周舒抬手接起，嗓音輕淡：【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陸梓俞溫柔的聲線，帶著淺淺笑意：【想看看你。】
    【陸梓俞，你真的很讓人無奈。】周舒有些無奈。
    【怎麼，現在想看看你都不行了？】
    【沒別的事就掛了，我要試琴，準備上台了。】
    【你試你的，我看著你就行，不打擾你。】
    【不要。】
    【你不對勁，是發生什麼了嗎？】
    後台工作人員的催促聲恰好響起：“周舒，準備上場！”
    “好。”周舒應聲，對著電話快速道，【真的要掛了。】
    【好吧，拜拜……】
    話音未落，周舒直接掛斷電話，聽筒裏隻剩嘟嘟的忙音。
    他身姿挺拔地立在漆黑的幕布之後，脊背繃得筆直。腳上的傷痛隱隱作祟，卻絲毫沒有打亂他的身形與狀態。
    舞台之上，男女主持人的聲音交織響起，溫柔與昂揚相得益彰。
    “有一種旋律，熱烈奔放，藏著無盡深情；有一種琴音，自帶異域風情，一響起便能點燃全場。”
    “悠揚琴韻流轉，萬般風情盡顯！接下來，讓我們一同欣賞經典名曲《查爾達什舞曲》，感受小提琴演繹的匈牙利熱忱與浪漫！掌聲有請演奏者——周舒！”
    主持人話音落下，優雅退場。
    厚重的幕布緩緩拉開，周舒手持小提琴，抬步向前走去。
    受傷的左腳本就不便受力，手中又握著琴身，視線被遮擋，腳下不慎被交錯纏繞的音響線狠狠一絆。
    沉悶的重物落地聲驟然響起。
    他半個身子重重摔在舞台地麵上，下墜的瞬間，他下意識雙手護住懷中的小提琴，拚盡全力緩衝力道。可即便如此，琴身的一角依舊狠狠磕在地麵，劃出破損的痕跡。
    舞台還未打光，周遭一片漆黑，可周舒卻清晰地感知到，觀眾席裏，母親周琳那雙銳利冰冷的眼眸，正死死鎖在他身上，神色嚴肅，帶著濃濃的怒意。
    一瞬間，他徹底亂了陣腳。
    膝蓋傳來陣陣鈍痛，可他全然顧不上，指尖顫抖著撿起地上的小提琴，狼狽又艱難地撐著地麵站起身。
    他踉蹌幾步，勉強走到舞台正中央，耀眼的聚光燈驟然落下。
    本該是獨享燈光、肆意演奏、收獲滿堂喝彩的時刻，周舒卻始終垂著眸，不敢抬頭。
    隻用餘光堪堪瞥見，台下周琳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烏雲，壓抑得讓人窒息。
    整場演奏，他心神不寧，頻頻出現失誤。
    周琳聽著雜亂的琴音，臉色愈發難看，最終忍無可忍，憤然起身，轉身離席。
    一曲終了。
    周舒鞠躬退場，剛走下舞台，便看見章辰、肖宇、於淼幾人全都守在後台，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滿是擔憂。
    於淼第一個衝上來，滿臉焦急：“班長！你沒事吧？剛剛摔得疼不疼！”
    “我沒事。”周舒輕輕搖頭，眼底帶著一絲疲憊，“你們怎麼都回來了？”
    “我們看見你摔倒，擔心壞了，特意回來看看你！”
    “放心，沒事。”周舒柔聲安撫。
    一旁的工作人員匆匆走來，有些無奈地提醒：“於淼、南木垚，你們的節目排在前五，馬上要上台領獎了，怎麼還在這裏逗留？”
    周舒連忙推了推幾人：“快去吧，不用管我。”
    “可是你……”於淼依舊放心不下。
    “我真的沒事。”周舒重重點頭，勉強擠出一抹安撫的笑意。
    幾人看著他強裝平靜的模樣，心頭都沉甸甸的。
    肖宇下意識低聲感慨了一句：“他這下，徹底完了。”
    這句無心之語，恰好被身旁的南木垚聽得一清二楚。
    他瞬間抬眸，神色微沉：“為什麼？”
    “你沒看見**媽離席的時候啊，臉色黑得那叫一個徹底。”肖宇壓低聲音，“你覺得能放過周舒？”
    南木垚沉默兩秒，轉頭看向章辰和肖宇：“你們倆幫我代領一下獎項。”
    “你要幹嘛去？”
    “我去看看他。”
    肖宇挑眉打趣：“喲，你還會關心人啊？”
    此刻的後台已然徹底安靜下來。
    周舒獨自垂著肩，落寞地坐在椅子上，身形僵硬，一動不動。
    一雙幹淨的黑色板鞋忽然停在他的視線裏。
    周舒心頭微震，猛地抬頭，猝不及防與俯身看來的南木垚四目相對。
    “怎麼了？”他刻意放平語氣，故作淡然，想要遮掩眼底的落魄、狼狽與翻湧的酸澀。
    可南木垚看得透徹。
    他眼底往日的光亮盡數熄滅，隻剩一片沉沉的灰暗，藏著無人知曉的委屈和難過。
    南木垚沒有多問，也沒有多餘的安慰。他靜靜俯身，單膝跪地，輕輕拉起周舒垂在身側的手，從口袋裏摸出碘伏和無菌紗布。
    “不消毒上藥，會發炎感染的。”
    微涼的碘伏觸碰到破皮的傷口，細微的刺痛傳來。
    周舒垂眸，靜靜看著少年認真替自己處理傷口的模樣。
    一滴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重重砸在南木垚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