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禦渺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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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崽子,走個路都能睡著!”
一聲暴喝劃破了幹燥的空氣,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水花四濺聲。
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河堤,泥水濺了他一褲腿,他也顧不上了。他的手臂猛地探入水中,一把攥住那個正在往下沉的少年,像撈一隻落水的貓崽一樣把他從水裏拽了起來。
少年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他的嘴唇已經泛了青,胸膛卻沒有任何起伏。
“咳——!”
男人用力拍了拍他的臉,發現他沒有任何動靜,又連忙給他做心肺按壓,一下,兩下,三下,力道不輕。
少年的眼睫顫了顫,終於,一口渾濁的水從他嘴裏湧了出來,緊接著是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整張臉都咳得漲紅了,弓著背,彎著腰,像是要把肺裏的水全部咳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咳嗽才漸漸平息,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男人正低頭看他,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少年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男人的手頓了一下。
那是一雙藍色眼睛。
藍得不像話,像是把古地球時期的海洋碾碎了揉進去的,又像是某種極稀有的寶石,在光線折射下泛著幽深而璀璨的光。
那藍色裏帶著一絲茫然,仿佛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裏被拽出來,還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美得讓人恍惚。
男人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兩秒,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旋即別開目光,臉上的表情恢複成了一貫的凶神惡煞。
“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沒睡著?!”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在空曠的水邊都起了回音。
他的手捏住了少年的臉,仔細瞧瞧他身上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被掐住臉的少年抬起頭來看他,腮幫子幾乎都快被揉在一起了。
少年的皮膚很薄,被他這麼一捏,很快就泛起了兩三道紅痕。
他還沉浸在夢裏突兀出現那雙眼睛裏,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視線聚焦,他的目光平靜地與男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微微偏頭,掙開了男人的手。動作不大,力氣卻不小,男人的手被他輕輕鬆鬆撥到了一邊。
“嘖。”男人咂了咂嘴,眉頭擰得更緊了。
少年站起來,動作有些搖晃,腳底的碎石硌得他腳步不穩,一些殘留的水從他的衣擺、褲管、袖口不斷地往下淌,在腳下的沙土地上彙成一小片水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濕透的衣服,麵無表情地伸手擰了擰袖子,水柱順著指縫流了下來。
旁邊有個年輕的alpha少年一直在不遠處張望,眼神時不時往少年身上瞟,臉上帶著某種克製又忍不住的關切。
他往前邁了一步,似乎想過來幫忙。
男人立刻瞪了過去。
那一眼凶狠得像要吃人,年輕alpha腳步驟然釘在原地,訕訕地縮了縮脖子,想說什麼就見男人左顧右盼,最終撿起地上的木棍氣勢洶洶的朝他走來。
alpha嚇得夠嗆:“穆叔,穆叔,你別上手啊,我就是過來看看誰落水……”
男人卻不理會,作勢欲打,嚇得alpha亡魂皆冒,轉身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哼。”男人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扔掉手裏的棍子,脫下自己的大衣,兜頭蓋在了少年身上。
大衣很大,幾乎把少年整個人裹了進去,衣擺垂到他的膝蓋以下,帶著男人身上濃烈的肅殺幹燥的體溫。
少年沒有道謝,也沒有推辭,隻是安靜地把大衣攏了攏,跟在男人身後往回走。
男人走在前麵,步子邁得很大,靴子踩在沙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一邊走一邊罵,聲音在空曠的荒野裏顯得格外清晰:“沒啥事別到處跑!鎮子上對你圖謀不軌的alpha這麼多,你要是在街上睡著,指不定會被哪個壞心眼的家夥撈回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麼?你是個omega!omega!”
他特意把omega這個詞重複了兩遍,咬得很重,像是在敲一麵怎麼都敲不響的鍾。
少年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像貓,落地幾乎沒有任何聲音。他的目光落在男人的後背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鎮子不大,環繞一小片綠洲而建,從河水到家門口也就十來分鍾的路。
老穆家的院子是全鎮最大的,兩層的磚石小樓矗立在院子的正中央,修的很是寬闊,前院種著兩棵蘋果樹,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濃鬱的果香在空氣中彌漫。
院牆上爬著一些不知名的藤蔓,綠意盎然,在這個灰黃色的世界裏顯得格格不入。
男人推開院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年,少年正微微仰頭看著那兩棵蘋果樹,目光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還不快進去換衣服!等著我給你換呢?!”男人罵了一句,大步流星地進了屋,徑直去了院子角落裏的隨意搭建的廚房。
少年收回目光,感覺腦子裏的悶痛微微緩解,才邁動雙腿,走向屋子。
一樓是老穆的地盤,進門就是偌大空曠的客廳,但家裏沒有像樣的家具,基本上都是從廢舊的城市廢墟裏搜羅出來的,重新上漆的木質沙發,桌椅,雜物隨意的堆放在角落裏,鋤頭鐮刀之類的,落地窗前還有個舊世界鋼製的秋千吊椅。吊椅倒是裝扮的很用心,鋪了厚厚的羊絨毯子還細心的放上了幾個洗的發白的玩偶。
禦渺雲疲憊的揉了揉額頭,樓梯在客廳的左手邊。他一步步上了樓,腳步聲輕得像風。
二樓是他的領地,走廊的一側是臥室,另一側是書房和實驗室。他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收拾得很整齊。一張單人床靠在窗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床頭櫃上摞著幾本厚厚的舊書,書頁泛黃卷邊,破碎不堪,顯然上了年頭。
他脫下濕透了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把身上濕透的衣服脫下,幹燥卻帶著寒意的空氣立刻貼上了他**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還沒來得及去拿幹衣服,鼻子一酸,一個噴嚏毫無征兆地炸了出來。
“阿嚏——!”
噴嚏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響亮。
不多時老穆的聲音在院裏響起:“小心點別感冒了!聯盟的癟犢子今年沒有給我們發物資,藥品緊張!剛燒的熱水,冷的話泡個熱水澡!”
禦渺雲揉了揉鼻子,沒有回應。
他把濕透的衣服扔在地上,站在衣櫃前翻出幹淨的衣服。正要套上的時候,一聲清脆的聲響從腳邊傳來。
“叮——”
金屬落地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
禦渺雲的動作頓住了。
他不習慣在身上戴飾品。
這是長久的習慣所致。
他自小泡在實驗室裏,一些飾品會影響結果,所以項鏈、手鏈、戒指,這些東西對他或者對很多科研人員來說,是一種累贅。
所以他身上從來不會出現這些東西。
但這一聲……
他緩緩低下頭,循著聲音望去。
衣櫃前麵的地板上,一枚戒指正在微微滾動,轉了兩圈之後,安靜地躺在那裏,折射出一點暗淡的光。
禦渺雲的雙眸微微凝住。
那是一枚漆黑的,包裹著銀白色的金屬的戒指。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片灰白色的地板上,小小的,不起眼的,卻像一根針,輕輕紮進了某個他以為早已麻木的地方。
他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幾秒,彎下腰,將它捏了起來。
戒指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很奇怪……
這戒指……很熟悉……
“……”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將戒指放在桌上,並不想現在去追究這些問題
今年降溫比以往都早。
窗外的風刮得嗚嗚響,枯黃的樹葉被卷到空中,又打著旋兒落下。
禦渺雲盯著頭發上的泥,又看看身上因為冷冒出的細小疙瘩,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怕冷,索性走進浴室裏洗了個熱水澡。
老穆說他怕冷。
禦渺雲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怕冷,前世他的生活一直很恒溫,對比這世界的人來說,他前世所在世界科技發達到這個世界的人難以想象。
即便是他僅有的幾次隨軍去宇宙,他們都感知不到宇宙的冷。
科技是為文明服務的。
但自從來了這裏,他的身體依舊脆弱,強大的精神力屏蔽了他的絕大多數的**感知,如同被分割的靈肉,靈魂看著身體受罪,身體羨慕靈魂的無感。
所以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寒意,會讓他的手指變得僵硬,會讓他的思考速度變慢,會讓他在夜裏更加難以入睡。
洗漱完後,找了件加絨加厚的高領羊毛衫,領子立起來可以遮住半張臉。又穿上厚厚的羊毛棉褲,裏層是柔軟的絨,外層是厚實的棉布,褲腳收進襪子裏。
穿好之後他在原地站了站,感受了一下,覺得不夠。
他又從衣櫃裏翻出一件長款大衣,直接套在了羊毛衫外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整個人被衣服裹得圓了一圈,毛絨厚實。
他滿意了。
確定自己捂嚴實了之後,他這才下了樓。
廚房是沒有門的,頂上蓋著棚子,老穆正站在水池前洗菜。老穆的手被凍得通紅,但他渾然不覺,粗壯的手指仔細地搓著菜葉上的泥沙。
禦渺雲走進廚房,站在門口,看著老穆的背影,忽然開口,問出了自己一直最想問的問題:“alpha和omega有什麼區別嗎?”
老穆的手猛地一停。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震驚、惱怒、無奈、恨鐵不成鋼,各種情緒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輪番上演,最後定格成了一種咬牙切齒的暴躁。
“有什麼區別?!你是小o,被alpha幹了會懷孕的小o!”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洗菜,動作比剛才用力了許多,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他把洗好的菜扔進瀝水籃裏,不想同禦渺雲爭辯ao性別的問題,隨手一指案板上的雞腿:“去,把雞腿剁成塊,一會兒燜雞。”
禦渺雲沒有反駁。
他挽起袖子,但袖子又厚又大,挽不起來,走到案板前,拿起了那把沉重的斬骨刀。
他的手指纖細修長,握著刀,倒顯得刀都猙獰起來。
他的動作很利落。
雞腿被按在案板上,刀落下去,骨頭斷開的聲音幹脆清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一刀一塊,大小均勻,碼在盆子裏整整齊齊。不到十分鍾,滿滿一大盆雞腿塊就剁好了。
老穆看著他這副無所顧忌的樣子,氣得牙癢癢,差點就要伸手去打他**了。
禦渺雲啥都好。
長得漂亮,外貌很是出眾,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在整個鎮子上找不出第二雙;
智商頂級,鎮子上那些複雜的機械、土壤改良、種子培育,全是他一個人搞出來的,連科研人員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在他這裏沒有絲毫難度;
性格穩定,穩定到什麼程度呢,哪怕天塌下來,他大概也是這副不緊不慢的表情。
重點是,他還是個高級omega。
自打他六歲分化成omega開始,就一直備受其他alpha們的青睞。
那些年輕的、年長的alpha,見了他就像蜜蜂見了花,嗡嗡嗡地往跟前湊。
要不是老穆嚴防死守,這提親的門檻怕是早就被踏破了。
至於為什麼老穆知道他是高級omega呢?
禦渺雲的信息素能力根本不是普通omega能比的。
alpha會有信息素暴動的問題,被成為易感期,好似是進化過程中留下的缺陷。
omega反倒沒有,反而omega的信息素能力能輕而易舉的安撫,普通omega隻能一對一安撫,等級高的omega能安撫幾個,但整個燈塔聯盟的記錄裏,s級的omega隻能安撫十位同等級的alpha。
但是吧,高等級的omega很少。
整個聯盟s級以上的omega僅有十個人。
禦渺雲卻不一樣。
那種恐怖的信息素能力毫無隔閡地穿透任何屏障,直接作用於alpha的信息素能力上。
他可以安撫,也可以壓製,甚至可以——操控。
更可怕的是,他的信息素還有一個逆天的能力:治愈。
和治療不一樣,是真正的生死人肉白骨。
隻要人還沒斷氣,隻要還有一口氣在,禦渺雲的信息素就能把人從閻王殿門口拉回來。
老穆這些年在生死邊緣遊走過多少次,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但他現在還活蹦亂跳地站在這兒洗菜,靠的全是這小子。
這是燈塔omega都不具備的能力。
確切地說,這種能力隻存在於燈塔聯盟關於信息素的理論研究檔案裏,是一個從未被證實過的假設。
而禦渺雲,把這個假設變成了現實。
而這還隻是他第一次分化時的三大能力之一。
六歲那年第一次分化,禦渺雲一口氣分化出了三個能力:治愈、分體、屏蔽。
第二次分化是在他十二歲的時候,Omega性征開始發育。
禦渺雲沒有告訴他分化出了什麼新能力,但從那之後,這孩子開始瘋狂地看書、做研究、搞實驗,腦子轉得比機器還快。老穆隱約猜到,第二次分化覺醒的能力,是他的大腦。
第三次分化是在十五歲,他的Omega性征第一次出現了發熱狀況。
這一次他分化出了具象化元素能力——金係。
他能讓金屬按照他的意誌改變形態,變成任何他想要的東西,而且那些東西不會消失,是真實的、永久的具現化。
他還分出了什麼其他的能力。
禦渺雲沒說,老穆也沒問。
但光這一個金係能力,就已經足以讓他應對所有的危險了。
和別的金係異能者不同。別人的金係隻能短暫地操控金屬,或者最多改變一下形狀,禦渺雲的金係能做到的事,用“創造”來形容更準確。
老穆猜測,他的實力可能遠遠不止s。
光是一個治愈……就不止s。
這些年,老穆殺過不少人。
凡是知道禦渺雲真正能力的人,都被他想方設法處理掉了。
到現在,這個鎮子上的人僅僅知道禦渺雲有一個3a級的金係能力,不知道他還有其他的信息素能力。
這是唯一能保護他的辦法。
自打禦渺雲十五歲之後,老穆就成天跟個老媽子一樣,逮著機會就念叨他是個omega的事,翻來覆去地說,不厭其煩地說,說到自己都覺得煩了還在說。
然而禦渺雲從來不當回事。
這源於他的缺陷。
他聞不到任何人的信息素。
不管是alpha的,還是omega的,在他鼻子裏全都是空氣的味道。
他不受任何信息素的影響,別人的信息素對他造不成任何幹擾或者壓製。
這也導致Omega性別的許多特征在他身上很難顯化出來,其中就包括發熱期。
除了十二歲那年性征發育時出現過一次發熱狀況之外,至今他都沒有再出現過任何發熱期的跡象。那一次還是他感覺身體不舒服,吃了退燒藥,在屋裏睡了整整五天,深度睡眠,醒來之後什麼事都沒有了。沒有痛苦,沒有難堪,沒有那些書上描述的、老穆恐嚇他的那些Omega必經之路。
所以“omega”這個身份,實在沒辦法引起他太多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