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夢境之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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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渺雲——”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貼著他的耳廓在低語。
    禦渺雲分不清聲音來自什麼方向,他的意識在這一聲呼喚裏驟然墜入虛空,仿佛有人在他腳下挖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四麵八方都是白色的,白得刺目,白得令人心慌。
    濃霧像是有生命一般纏繞上來,裹住他的腳踝、他的手腕、他的脖頸。他抬手去揮,指節卻徑直穿過了霧氣,什麼也沒碰到。
    這裏沒有上下,沒有前後,沒有左右。他像是被釘在一片虛無的正中央,而那聲呼喚早已消散,連回聲都沒有留下。
    “……”
    禦渺雲靜靜的站在原地,雙手揣在衣兜裏,仿佛是個身外客。
    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這裏了。
    或者說,這個地方對他來說並不陌生。每一次瀕死,每一次精神域震蕩,每一次被關進那座時空囚牢的最深處,這片純白的世界都會如期而至。
    它像是一個固執的訪客,從不敲門,從不問是否有人在家,隻是徑自破門而入,把他拖進來,然後——
    讓他看。
    讓他看那些他曾經親手丟掉的記憶。
    一個人影從他身側掠過的時候,禦渺雲沒有回頭。
    但那個人影走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對方衣角的紋路。那是一件藍黑色的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禦渺雲不禁哂笑一聲。
    他怎麼會和那個國度的人有聯係。
    一個接一個人影出現,他們從霧中走來,穿過他的身體,又消失在霧中。像是一場無聲的送別,每個人都走得決絕,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
    禦渺雲那揣在衣兜裏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曾經試著抓住他們。
    很久以前,在他還沒有學會遺忘這個技能的時候,他在這片濃霧裏奔跑過,摔倒過,伸手去抓那些模糊的影子,卻一次次撲空,指甲嵌進掌心裏,滲出細密的血珠。
    後來他就不抓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這些人不是被霧帶走的。
    是他自己選擇鬆手的。
    “呼——”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冷白的霧中凝成一團白霧,很快消散。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不斷掠過的人影,落在更遠的地方。
    那裏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坐著另一個他。
    一個,不一樣的他。
    禦渺雲很少認真端詳自己的模樣。他對自己的外貌沒有太多概念,就像人不會刻意去數自己有多少根睫毛一樣。
    他唯一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臉,是在時空囚牢的最深處——那個鬼地方的時間流速被調得亂七八糟,他一會兒縮成嬰兒,一會兒老成枯骨,在那種扭曲的狀態裏,他曾短暫地瞥見過一麵鏡子。
    鏡子裏的人長什麼樣,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但現在,他看得很清楚。
    那個人坐在一片相對稀薄的霧氣中央,身上穿著一件白大褂。
    那件衣服太大了,掛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像是一麵沒有風的旗。
    他的肩膀很窄,身形單薄得幾乎透明,漆黑的頭發有些長,鬆散地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蒼白到不像一個活人。
    他的五官是冷淡的,眉眼間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人隨手捏出來的瓷偶,精致,但沒有靈魂。那雙眼睛的顏色很淺,是淺淺的灰,像蒙了一層灰的玻璃珠,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但他的神情很認真。
    他專注地望著前方,像是在看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禦渺雲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片白茫茫的霧。
    “……”
    禦渺雲看著過去的自己,心裏升起一個疑問。
    過去的我——
    這是什麼時候的我?
    你在看什麼?
    沒有回答。過去的自己甚至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那雙灰色的眼睛始終凝望著那片虛無,像是在等待什麼永遠不會到來的東西。
    禦渺雲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些,然後頓住了。
    過去的自己懷裏抱著一個人偶。
    那人偶有半人高,做工極其精細,精細到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它的五官是仿照禦渺雲的樣子做的——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同樣淺淡的瞳色。但和禦渺雲不同的是,人偶的臉上掛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神情。
    那是……溫柔嗎?
    還是悲傷?
    禦渺雲分辨不出來。
    他隻知道,那個人偶做得太像了。像到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像是一個真正的人,一個被抽走了靈魂、隻剩下空殼的人。
    它安靜地依偎在過去自己的懷裏,精致,美麗,毫無生機。
    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精致的美感。
    禦渺雲看著那個人偶,胸腔裏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
    不是害怕,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濃烈到幾乎令他窒息的悲傷。
    他不知道那悲傷從何而來。
    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悲傷。
    隻是讓他很不舒服。
    但他還是邁開了腳步,穿過層層霧氣,走向過去的自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淤泥裏,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當他終於站到過去的自己麵前時,一陣微弱的風隨著他的動作蕩開,攪動了周圍的雲霧。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人偶。
    然後,他伸出手。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落在了人偶的麵頰上。
    人偶的臉是冰涼的。瓷質的表麵光滑而堅硬,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回應。但禦渺雲的手卻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去,又像是被什麼力量拽住,遲遲沒有收回來。
    他**著人偶的麵頰,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你在哭嗎?
    禦渺雲這般想,強大的神識讓他理性得如同機器。
    他知道他們在哭泣。
    卻忘了,他們為什麼哭泣。
    “……”
    胸腔裏的悲傷越來越濃烈,像是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心髒,一點一點地收緊。
    那種感覺不是鈍痛,不是刺痛,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無處不在的悶痛,像沉入了水底,四周都是水,冰冷的水,從口鼻灌進去,從耳朵灌進去,從每一個毛孔灌進去。
    他想掙紮,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遊。
    因為他連自己為什麼難過都不知道。
    一滴水珠落在了人偶的麵頰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禦渺雲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手,指尖觸上自己的麵頰。指尖傳來濕潤的觸感,那液體是溫熱的,從他的眼眶裏不斷湧出,順著麵頰滑落,在下頜處凝成水珠,墜入霧中。
    他這是……也在哭嗎?
    他望著指尖上透明的淚水,心底緩慢地浮起一抹異樣的感覺。
    作為一個神使實驗體,禦渺雲和其他實驗體是不同的。
    他是一件殘次品。
    在他誕生時,實驗過程中的一次意外,讓他的身體和精神力從一開始就不匹配。
    他的精神力像一片無垠的海洋,而他的身體卻隻是一條窄小的河道,承載不了那樣洶湧的力量。
    於是他從出生起,身體一直羸弱無力,錯弱得如同一株隨時會被風吹斷的草。
    而他的精神力卻在不斷增長,不斷膨脹,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日複一日地撞擊著籠壁。
    他無法控製那些力量。
    直到他把自己的精神力一分為二。
    一半留在體內,維持著這具脆弱的軀殼。另一半,他注入了這個人偶裏。
    從那天起,人偶承載了他作為“人”的一切。喜怒哀樂,貪嗔癡怨,那些他曾擁有過、卻被實驗一點點剝離的情感,全部被封存在了這具精致的人偶中。
    從那之後,本體的自己失去了一切,理智而冷漠,連同他的世界變成了一片安靜的灰。
    他以為這樣就好了。
    他以為沒有了情感,他就不會再痛苦。
    可是後來,那個人出現了。
    “………”
    禦渺雲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碎片——一雙眼睛,一隻手,一個笑容。他想抓住那些碎片,但它們太過鋒利,一碰就碎。
    再後來,他因通敵叛國的罪名被捕了。
    那些人用他的精神體做實驗,把他關進時空囚牢,反複刺激他的精神域,逼迫他暴動,逼迫他崩潰。
    他本就不堪重負的身體在那樣的折磨下徹底毀壞,最終,他的精神域自爆了。
    他死了。
    然後又活了。
    重生之後,他再也感受不到另一半精神體傳達的任何情感。那些喜怒哀樂、貪嗔癡怨,像是被一道牆徹底隔開了,他能看到,能想起,卻無法感同身受。
    隻剩下一種感覺。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無處安放的空洞。
    就像現在這樣。
    他望著指尖的淚水,心底浮起一絲茫然。
    為什麼……這麼難過?
    “渺雲——”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比之前更近,近到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後,嘴唇貼著他的耳畔在說話。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微的戰栗。
    禦渺雲猛地抬起頭。
    一雙手落在了他的臉上。
    那雙手很溫暖,指尖帶著薄薄的繭,指節分明而修長。它們輕輕地捧住他的臉,拇指緩緩擦過他眼角的淚水,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別哭……”
    那聲音很輕,輕到像一聲歎息。
    禦渺雲想看清楚這雙手的主人是誰。他拚命地睜大眼睛,想要穿過那層濃霧,看清那雙眼睛、那張臉、那個聲音的主人。
    但麵前的一切驟然化為了一團更濃的霧,翻湧著,膨脹著,將他整個人吞沒進去。
    腳下忽然一空。
    失重的感覺瞬間攫住了他,他像一片落葉一樣無力地漂浮在濃霧中,四周什麼都沒有,什麼聲音都沒有,隻有那片令人窒息的白。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女人。
    她在哭。
    淚水從她的臉上無聲地滑落,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忍著什麼。她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盛滿了禦渺雲讀不懂的情緒。
    為什麼哭泣?
    禦渺雲對此費解不已。
    他漂浮在黑暗中,安靜地看著那個女人哭泣。
    他看著女人的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
    最終,無聲拚湊出一段話。
    小雲,媽媽愛你……
    媽媽……
    禦渺雲眼睛微微轉動,他……
    這一世的……
    母親……
    嗎?
    他想抬手拂去女人眼角的淚水,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臉上又有了淚水。
    他明明……不難過啊……
    可他的眼淚為什麼止不住呢?
    不給他深究的機會,身邊的濃霧猛的炸裂開。像是有人在他腳下引爆了一顆炸彈,白色的霧氣四散飛濺,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拽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冰冷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湧來,包裹住他的四肢、他的軀幹、他的口鼻。他無法呼吸,無法掙紮,無法呼救。那種窒息感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一點一點地收緊。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溺死的時候——
    他看到了一張網。
    那是一張極其複雜、極其精密的網,無數條絲線交織在一起,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鋪展在黑暗的最深處。每一條絲線上都泛著微弱的光,像是活的,在緩緩流動。
    這張網的中間,忽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金色的。
    那隻眼睛很大,大到占據了整個視野。它滴溜溜地轉動著,金色的虹膜在黑暗中折射出詭異的光澤,瞳孔不斷地收縮、放大、收縮、放大,像是在適應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它停住了。
    那隻眼睛直直地看向了禦渺雲的方向。
    禦渺雲渾身一僵。
    一聲古怪的、沙啞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聲從那片黑暗中傳了出來,笑聲很輕,卻像針一樣紮進了他的精神海。
    “女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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