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陝縣江口鎮的空氣裏，潮氣已盤踞了四天。雨絲細密，纏綿得令人發躁，樓下灰白的水泥地被浸成深灰色，像一塊吸飽了水的舊抹布。簡燁桐站在窗邊，盯著那片濕漉漉的地麵，胸口莫名堵著一團絮。這是她轉學回來的第五天，父親遠在西藏，是姑姑接的她。這裏本是她幼時生活過的地方，聽得懂方言，可課堂裏的陌生感卻像這雨一樣，無孔不入。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劃破房間的寂靜。她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從褲袋摸出手機，看到屏幕上“爸爸”兩個字，眉頭擰得更緊。接通後，她聲音有些發澀：“爸，怎麼了？”
    “在那邊還適應嗎？”父親的聲音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電流雜音。
    簡燁桐喉頭動了動，輕聲道：“還行。本來以為自己適應不了的。”
    電話那頭鬆了口氣：“那就好。聽你姑姑的話，好好學習。錢不夠了跟我說。”
    她飛快地眨了一下眼，將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隻簡短應道：“嗯，知道了。”便迅速掛了斷。手指還捏著手機，在窗台邊發了會兒呆，才轉身走向客廳。
    她陷進沙發裏，打開短視頻軟件，機械地刷著。一條動態跳出來，是深交小邪發的——“誰陪我換頭像？”小邪住在新疆，是她在網上認識多年、幾乎無話不談的朋友。簡燁桐點了個讚，評論了一句“我”，便存下圖換了頭像。她習慣性地逐個點開軟件檢查消息，直到點開那個寫小說的APP，才想起斷更數日。更完一章，又鬼使神差點開了遊戲。不知是網絡卡頓還是心緒不寧，手感糟得驚人，開局三分鍾便“陣亡”。退出怕扣信用分，隻能硬著頭皮繼續。結果比上一局更慘，戰績定格在7-10-15。她氣得想卸載，轉念想到還要陪閨蜜玩，才作罷。
    翌日，雨依舊淅淅瀝瀝。簡燁桐跟姑姑打了聲招呼，撐開自動傘走進雨幕。水泥路濕滑，她順著路走到“米色飯店”，推開包間門，一眼便瞧見林清硯臉色陰沉地坐著。她走過去問：“怎麼了這是，誰惹你了？”
    林清硯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沒有。”
    旁邊的人不信，推了推許雎鳩：“怎麼回事？”
    許雎鳩晃了晃杯中的紅色液體，抿了一口，語調散漫：“你覺得怎麼回事，就是怎麼回事。”
    簡燁桐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精嗆得她皺眉：“這東西怎麼這麼難喝？”
    許雎鳩喝盡杯中酒，風眼裏浮起促狹的笑意：“誰給她倒的？好學生可別學壞了。”她半張臉隱在陰影裏，“我可不是什麼好學生。以前在西安被家裏管得嚴，懶得動彈。現在住姑姑家，她不大管我。”她頓了頓，語氣半真半假，“不過，這事可別告訴我姑。”
    門又被推開，進來的人引來一陣起哄：“看！來得最遲，快打錢！”
    簡燁桐一臉茫然：“怎麼回事？我也要給？”
    林清硯解釋道：“你也遲了，但沒參與賭局，不用給。”
    沈錦瑟忽然開口，聲音清冷：“拿我做賭注。”
    林清硯聳肩：“就賭你這次會不會又是最後一個到。你旁邊這位新來的，我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比你更”準時”。”
    許雎鳩拍了拍手：“行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瓶子轉誰，誰選。”
    酒瓶在桌上旋轉，簡燁桐的目光跟著它轉，直到第五局，瓶口終於指向了她。
    “我選大冒險。”她說。
    林清硯眼底閃過狡黠的光：“在在場的異性裏，選一個人，談一年戀愛。”
    空氣靜了一瞬。簡燁桐環顧四周，目光掠過幾個男生，最終落在身旁沈錦瑟的臉上。她心跳如鼓，卻聽見自己清晰的聲音：“你……願意幫我嗎？”
    許雎鳩和林清硯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脫口而出：“你膽子真大——”話音未落，沈錦瑟一個淡淡的眼神掃過來，兩人立刻噤聲。
    沈錦瑟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簡燁桐臉上，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可以。”
    包間裏一片死寂。不僅許雎鳩和林清硯，所有人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沒人想到，這場鬧劇般的賭局，會以這樣一句話、一個眼神，在江口連綿的雨季裏，簽下了一份無人預料、卻影響深遠的契約。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玻璃。簡燁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顫。她不知道這個選擇會將她帶向何方，但那一刻，江口的潮濕與喧囂似乎都被隔絕在了門外，隻剩下沈錦瑟眼中那片安靜的、同意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