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聞岸重新坐下，收斂心緒，凝神聽鳳凰講述過往。沒料想鳳凰的第一句話，讓他思忖良久：
    “我愛人，生於無形，非天上地下之物，更非人。”
    莫聞岸屏住呼吸，指尖微顫，忙蜷起指腹，才敢看向鳳凰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生於災難。”鳳凰長舒一口氣，“有一座大山，本蘊藏著取之不盡的靈氣，可山神還是小看了人類的貪婪。那座山被人類大肆開鑿後，靈脈盡毀，山崩地裂。”
    鳳凰沉默片刻，嗤笑一聲道：“人類隻為掠奪山林木材，生生毀了整座靈山，最後山神動怒，引來天火焚山，燃了整整六個月。”
    莫聞岸心底的不安不住翻湧，明明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卻仿若身臨其境，被烈火灼燒般絕望，他喉嚨發緊，努力克製著情緒。
    “到這你興許會問，”鳳凰轉頭看他，“我的愛人是否就是那可憐山神所產的怨念，化而為魔？”
    莫聞岸拚命搖頭，手不知何時伸向包內，攥緊小龍貓公仔，聲量不高，卻字字沉重：“他隻是山神的孩子，生於無奈，而不是怨念。”
    鳳凰呼吸急促，不多時，落下兩行泛著淺橘微光的淚水：“可世人說他是魔，連仙人、妖怪都不肯放過他，我隻能……”他哽咽著，喘息幾聲，無奈道，“我隻能將他藏起來，瞞住一切，隻為保護好他。”
    莫聞岸未多作勸慰，深陷煩亂的心緒難以自拔。
    海風驟起，海浪重重拍擊海岸，濺起水柱。
    “大海生氣了。”鳳凰自言自語，眼神失焦。
    莫聞岸望向不再平靜的海麵，心中已然有了猜想，更像是確定了答案。他將小龍貓公仔放到手心，茫然自語：“你認為的守護，或許他根本不需要。”
    鳳凰低頭，不敢看他與海，“你說得對，他本曆經世世輪回，被我一次次從山墟中撿回，直至前段日子，他發現了自己的身世，與我大吵一架，說我禁錮了他，騙了他。”
    莫聞岸抬手想輕拍他的肩頭，最終還是收回了手：“世間本無公平，你的愛人，不必困在黑暗裏。”
    “可他周遭危機四伏。”
    “那就，”莫聞岸微微牽起嘴角，語氣平淡，“鬼來斬鬼，神擋弑神。”
    “這……你們連說辭都一樣。”鳳凰凝住表情，最終隻仰頭輕歎一聲，“不過，我找不到他了。”
    “哦？”遠處傳來細碎聲響，細聽並非人聲，莫聞岸抓起背包起身，“或許，他很快就會出現。”
    他轉身朝外走去，走出一段路，看見一道身影穿過車閘。兩人原本都直視前方，走近時竟莫名轉頭對望，僅一眼，連男人的臉都沒看清，莫聞岸的心就開始抽痛，腳步驟然頓住，身後那人也停下了腳步。
    他顧不上平複氣息，匆匆朝外走，腳步愈發急促。他與山神的孩子，或能彼此共情，此刻卻都無力承受這份心緒。
    莫聞岸坐在出租車上失神，桃樹婆婆說得對，若非必要，身世之謎還是別讓旁人知曉的好。無論世人如何看待他，他已無比確信，自己絕不是怪物。
    大海，怎會是怪物？
    他到了家門口，聽見屋內傳來絮絮的說話聲，無奈歎口氣，將今晚所見所聞藏在心底，抬手開了門。
    “小莫你去哪了？”謙枝滿臉無奈道，攔住正要上前的顏樞落。
    莫聞岸換好鞋，垂頭望著見了他便蔫敗的繁花，不作回應。
    “小岸，”顏樞落的語氣滿是落寞，“今日一整天，都沒見你拿小龍貓公仔，藍又說的。”
    藍又撓撓後頸，岔開話題：“我攔不住謙枝，他硬要陪著來。”
    “小莫，你看這花，”謙枝聲音提了幾分，“枯得比昨日慢，綻得也比昨日快。”
    莫聞岸蹲下身，靜靜凝視著桃花，伸手觸碰花瓣，霎時，一股無形的能量從他指尖漫開，客廳的花朵爭先盛放。
    “我就說，我們整片桃林都喜歡你。”謙枝笑道。
    莫聞岸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小岸，我錯了。”顏樞落忽然開口。
    莫聞岸收回手，滿地的花盡數衰敗，化作一片枯色，連天花板上的白色桃花也未能幸免。
    他站起身，往臥室走：“怎的，你們要盯著我洗澡、睡覺？”
    無一人出聲。
    莫聞岸從衣櫃拿出衣物，徑直走向洗手間，聲音從屋內傳出來：“我喜歡一個人待著。”
    “小岸。”顏樞落的一聲呼喚，被浴室的關門聲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