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起上了車，莫聞岸一直望著窗外的海，直至海麵徹底看不見，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視線。
    顏樞落表情沉重，車上除了司機外，其餘人都清楚他方才失控了。
    到了酒店，大家匆匆打過招呼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洗過澡，莫聞岸仍是無法從白天的體驗中抽離，思緒卻分外清明，確信自己喜歡海，海也不如母親說得那樣恐怖，甚至在大海的懷抱裏，心底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觸，細細辨識，竟覺那是歸屬感。
    夜幕降臨，公司籌辦篝火晚會，莫聞岸拒絕後，揣著小龍貓公仔和零錢就出了門，連手機都沒帶。他隨手攔了輛出租車，剛關上車門便開口：“我要去海邊。”
    “行嘞，我們這座島環海，有好幾個出名的沙灘……”
    “不想去景點，”莫聞岸戳著公仔的腦袋，“去沒人的地方。”
    “那你找對人了！”司機說話帶本地口音，很熱情，“我們村有個小港口，村裏人就是從那裏出海捕魚，誒對了，你一個遊客，看海怎麼不去熱鬧的景點？”
    莫聞岸沒接話，轉頭看著司機，覺得這種絮叨聲，沒以前那般惹人厭煩。
    “害，我猜的，”司機自言自語，語氣依舊輕快，“你長得不像我們這邊人，而且這麼高，北方的吧？”
    “我也是南方的。”這是莫聞岸在車上唯一的回話。
    司機一直在絮語，等紅燈時還會轉頭看他。
    無端地，莫聞岸覺得這座城市並不陌生。
    車子最終穿過小漁村，停在一處岸口，司機在他下車前說：“這裏車子開不進去，你步行進去，裏麵有好幾處階梯可以下到海裏，正值漲潮，應該看不到沙灘，下去就是海。”
    莫聞岸點點頭，關上車門那刻，手在門把上上頓了兩秒，打開車門笑著說：“謝謝你。”
    岸口被一個車閘攔著，右邊有個小亭子，亮著燈，亭內沒人，他從閘旁走了進去。
    路很窄，路邊堆積著各式空貝殼，海風拂過，攜來淡淡鹹腥氣，他卻覺得很好聞。
    走了十分鍾，路過三處水泥階梯，他腳步沒停，徑直到了盡頭，脫鞋後先是在石階上駐足片刻，抬眼望了望夜空中的星星，星辰不時閃著微光，似在對他淺笑，他看累了才低下頭，對著小龍貓公仔說：“我帶你玩海。”說完，躍入海中。
    海水比白天涼一些，他很快適應，在海裏越遊越快。不多時，一群小生靈圍攏而來，耳畔忽然傳來輕響：“呼吸。”
    他試著喘息，奇異的是，鼻尖冒出串串氣泡，竟真如魚一般自在呼吸。一時玩得投入忘我，不知遊到到了何處。
    一隻章魚靠近，圍著他轉了一圈，伸出一條腕足輕觸他的發頂：“你喜歡海嗎？”
    他點點頭。
    “你喜歡我們嗎？”
    “喜歡。”莫聞岸在心裏默應，小家夥們好似能聽懂，簇擁著他往深海遊去。
    他舉起小龍貓公仔，大家也都喜歡，皆與龍貓觸碰。
    忽地，幽藍中閃過一縷銀光，那光被海水裹得極柔，像蒙了一層薄紗。銀光的源頭，正是小龍貓公仔。
    莫聞岸感應到什麼，心底生出些許不安，在水中輕轉一圈，與它們道別後，朝著海麵遊去。
    浮出水麵，他臉上還漾著笑意，可沒過多久，笑意凝住，四下皆是海，周邊一片昏暗，已記不清來時的路，不知岸在何處。
    他靜立不動，就在他正無措間，大海仿若聽到了他的心聲，一頭巨物將他穩穩托起。
    他低頭看去，竟是一隻鯨鯊，正載著他朝著一個方向遊去。
    “你要帶我上岸？”他摸了摸鯨鯊。
    鯨鯊未如其他生物般開口，隻漾起陣陣水流。
    他伏下身，張開雙臂，擁了擁它：“謝謝你。”
    不久後，岸上發出微弱的光，鯨鯊輕輕向上一托，他借著慣性向前飄出一段，回頭望去，它停在原處。
    “再見，大鯨鯊。”
    他說完，轉頭朝岸邊遊去。剛摸到石階，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歡迎回家。”
    他急忙轉過身，瞥見鯨鯊揚尾躍出水麵，悄然沒入水中。
    “回家……”他低聲重複著，“大海，是我的家？”
    往外走的路上，他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大鯨鯊的那句話，一個荒誕的念頭從心底湧起：或許，他不是人。
    雖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他卻笑了笑，無論是何身份，又有何妨。
    走出岸口，穿過小漁村，他在街旁望著眼前的繁華都市，不知如何是好，口袋空蕩蕩，不出意外的話，零錢被海水卷走了。
    “莫聞岸！”
    他循聲望去，顏樞落正朝著這邊奔來。
    他捏了捏手心的小龍貓公仔，在心裏問：是不是你帶他來的？
    “大龍貓來接我回家了。”莫聞岸低聲說著，唯有海風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