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深夜又濕又冷，莫聞岸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開口問道：“小龍貓，你睡著了？”
    顏樞落側身望著他，聲音慵懶：“我不困，你若睡不著，我陪你說說話。”言罷，打了個哈欠。
    莫聞岸攥著被角，好奇地問：“你說我有沒有可能是妖怪？”
    “你不是，別瞎想。”顏樞落的聲音發沉。
    “精怪呢？”
    “更不是，”顏樞落的語氣透著失望，卻很篤定，“你是人。”
    “你為何如此確定？”
    “做人不好？”
    “很好，”莫聞岸在黑暗中望向他，“不過，你不是人。”
    顏樞落歎了口氣道：“羊伯伯說你不是妖怪，你必然不是。桃樹婆婆認定你不是精怪，你就不可能是。”
    莫聞岸眼裏的光黯淡，聲音也低了下去：“你拿我什麼東西給他們辨別的？”
    “沒有，”顏樞落語聲放得溫軟，“我身上有你的氣息，他們聞得出來。”
    身後漸漸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莫聞岸凝視著一片漆黑，在心裏輕聲說：小龍貓，晚安。
    周末，他依舊定了鬧鍾，鬧鈴一響，便急匆匆起床，不給身體留反應的時間，動作很輕，顏樞落仍是跟著醒了。
    “小岸，天才亮，你為何不再睡會兒？”
    “不能貪睡，”莫聞岸疊著被子，“我不吃第一口飯，我父母就不會吃。”
    “竟有這種事？”顏樞落揉揉眼睛，“還有，你在自己家都不疊被子，為何……”
    “我小時候失控過，”莫聞岸拿起衣服，回頭淡淡瞥了一眼，“有次父親先動筷，我哭了，引來了一場災害。”
    “什麼？”顏樞落邊說邊背過身去。
    莫聞岸開始換衣服：“我一哭，海嘯就來了。”
    顏樞落哼笑一聲，不可思議道：“海嘯和你有什麼關係？那時你幾歲？”
    “一歲還是兩歲，我記不清。”
    “你聽他們說的？”
    莫聞岸點頭，去衣櫃拿了一套自己的黑色衣服遞過去：“在自己家不疊被子是因為不想，在這裏疊了他們會開心，小學時，母親因為這事誇過我，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顏樞落穿好衣服，胡亂將被褥揉作一團塞進衣櫃，瞅了瞅床，耳尖的絨毛炸開。
    “說好要做自己。”他大步上前，一把扯開整齊疊放的被子。
    莫聞岸向他靠近，抬手戳了戳他耳尖，失笑出聲。
    兩人洗漱好後下了樓，床上的被褥依舊亂成一團。
    果然，莫父莫母正端坐在餐桌前等著。
    莫聞岸無奈皺眉，與顏樞落一起坐下。
    換作往日，莫聞岸定會拿起筷子，現在卻不想，隻因方才有人告訴他，要做自己。
    “小岸，你快吃。”莫母麵帶牽強的笑意。
    莫父連聲追問：“不合胃口？”
    莫聞岸試圖改變父母的執念：“爸，媽，你們先吃。”
    顏樞落幫著說：“對，長幼有序，這是傳統美德，叔叔阿姨先吃。”
    “使不得，”莫父連連擺手，“這是我們家的規矩，必須小莫先開動。”
    “正是，”莫母勉強擠著笑容，“你也等等，讓小莫先吃。”
    “何來這種莫名其妙的規矩？”顏樞落調皮起來，拿起筷子。
    莫父繃著身子，莫母瞪向他，眼神滿是不耐。
    莫聞岸牽起嘴角，見顏樞落隻是給自己夾了一筷子菜，肩頭頹然垂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顏樞落自然地吃了起來。
    “噗”地一聲，莫聞岸忍不住輕笑，也拿起了筷子。
    “這……”莫母聲音微顫。
    莫父見兒子動了筷，無可奈何道：“吃吧吃吧，唉。”
    吃完飯，莫聞岸執意要走，與尋常家庭不同，父母並未攔著，雙雙站到門口，麵帶微笑點頭望著他們。
    顏樞落隻覺十分別扭：“叔叔阿姨，你們是有話要說？”
    兩人均搖頭，莫父笑著道：“沒有。”
    莫聞岸轉身，拉著顏樞落的袖口往沙灘走。
    “小岸，你從小生在海邊，水性應該很好，現在天氣冷，不然定要和你去海裏玩。”
    “我……”莫聞岸轉頭看向無邊無際的大海，“從未下過水。”
    “為什麼？又是你父母不讓？”
    海上無半點風浪，陽光溫柔地打在海麵上，波光漾動，魚兒頻頻躍出水麵，盡是大魚。
    “他們說海很危險，能吞萬物。”以往望著滄海，莫聞岸都帶著敬畏，甚至有一絲不安，今日目光卻格外溫和，“現在我知道了，它也能承載萬物。”
    顏樞落忽然左右看看，確定無旁人，旋身化作大龍貓，在海邊淺水處打了一滾。
    莫聞岸不知他在做什麼，望著他泛著銀光的絨毛入了神。
    不多時，顏樞落從海裏鑽出來，跨著大步走到莫聞岸麵前：“小岸，可準備好了？”
    莫聞岸碰了碰他濕漉漉的毛發：“準備什麼？”
    “我要製造局部降雨！”
    話音剛落，大龍貓便抖動著身子，身上的海水化作雨珠，甩到莫聞岸身上。
    莫聞岸第一次笑得這般純粹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