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父莫母齊齊轉身上了樓。
    莫聞岸望著桌上的菜，無論如何都不肯信父親所言。
    父親說，屏障許是道士留下的。母親連忙應和，點頭說“對對”。
    顏樞落放下筷子，試探開口：“叔叔阿姨的話，你信幾分？”
    莫聞岸搖搖頭：“半真半假。”
    “若是道士，即便有通天本事，”顏樞落頓了下，聲音低了下去，“也絕無可能讓屏障維係二十餘年。”
    莫聞岸始終低著頭，眼底藏著無奈與困惑。
    “小岸，他們的話，或許大半為真，必有部分是假，你要甄別。”
    莫聞岸抬頭看向他：“我覺得，假多真少。你說過，有時候撒謊不一定是在做壞事，對不對？”
    顏樞落點了下頭，鼻尖輕嗅，忙蹙眉岔開話題：“小岸，從小到大，你躺過幾個冰塊？”
    莫聞岸輕歎一聲，收回紛亂思緒，問道：“你想看？”
    顏樞落滿心不解：“現在還看得到？”
    莫聞岸起身，將他帶往地下室。
    這棟立在沙灘盡頭、靠在大海邊的房子，竟藏著地下室。本就擅長別墅空間設計的莫聞岸，心頭第一次生出這個疑問。
    地下室的門與尋常房門無異，推開門，顏樞落渾身一僵。
    空曠的屋內，隻擺著三張冰床。
    一張偏小，僅容得下三歲內孩童。
    中間那張稍大，可供十二歲以下孩子安睡。
    右側那張最大，與尋常單人床無異，若是成人，躺到生命枯竭也可以。
    顏樞落怔怔問：“為什麼是三張？”
    莫聞岸站到小床旁，輕撫過床麵，冰床升騰著白氣：“這張床，我沒記憶。”
    說著，他走向中間那張床，指尖微顫，不敢觸碰：“這張，足夠冰，能緩解雷電紋路發燙的灼痛。”
    他看向最大的那張，並未走近：“那張，伴我最久。”
    他這才看向顏樞落，全程語氣平淡：“或許，他們從未想過，我能活至今日。”
    話落，二人沉默許久，他背過身，望著冰床上的白氣，抬起手欲觸。
    這個地方除了莫父莫母，再無旁人知曉。
    這些話，他從未對父母言說，而始終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的顏樞落，或許心生恐懼。
    他垂眸，食指撥動冰床床沿：“我們走吧。”
    話未說完，他的身形忽然一沉，顏樞落自身後緊緊箍住他，身子微顫。
    莫聞岸細細感受，這份顫，與父母的害怕截然不同。頸肩傳來一陣溫熱，他掙動了一下：“顏樞落……”
    “不要推開我，”顏樞落的聲音沙啞低沉，吸了吸鼻子，“這是我們精怪的安慰方式。”
    莫聞岸不再掙紮，轉身靠入他懷裏：“你想安慰我？”
    “不是，”顏樞落抱得愈發緊，“我在安慰自己。”
    頸肩的溫熱，無聲滑落至莫聞岸左胸口，他心尖猛地一攥，抬手輕拍顏樞落後背兩下：“這樣，你會不會好一些？”
    顏樞落悶聲點頭，始終不肯鬆手。
    莫聞岸放下手，平靜地問：“你還害怕？”
    顏樞落不說話。
    莫聞岸鼻間呼出一口沉氣：“那句萬千生靈因我而死，並非空穴來風，是我那日在暗巷中聽到的。”
    “別說、別說。”顏樞落在他頸肩蹭著，“我從未怕過你，唯有心疼。”
    莫聞岸眼皮微跳，蜷了蜷指尖。
    “小岸，我小時見過大火燒山，很多生命死於那場無端災難。天地既能容納生靈，亦能滅生靈，大海吞萬物更承載萬物。前世之事，你我皆不知曉，所以別給自己胡亂定論。”
    莫聞岸微側頭，與他貼得更近。
    顏樞落繼續道：“縱使前世真是惡人，飲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前塵與你再無幹係，你今生是莫聞岸，是一個連陌生人都會出手相救的莫聞岸，不是壞人。”
    “顏樞落，”莫聞岸嘴角淺勾，眼底發燙，“那是你用爪子尖逼我的。”
    “後來呢？”顏樞落不為所動，“我化作小龍貓咬你、裝死試探，你反而丟下工作去救我，別再胡思亂想，我活得年歲比你久，見過太多生死。你說不過我，你就是好人。”
    莫聞岸笑了笑，兩滴水珠自眼眶滑落，這一次，是溫熱的。
    片刻後，顏樞落依依不舍地鬆開他，指著那張最大的冰床說：“我要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