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樞落攤開身子，攥著爪子，用指節觸碰莫聞岸的臉頰。
    莫聞岸轉過頭，眼睫微顫，徹底清醒後，目光落在大龍貓的耳尖。
    “小岸，你做我主人。”
    莫聞岸盯著在夢裏拽著他的人，不知如何應答，起身走向衛生間。
    “小岸，”大龍貓跟在後麵，被攔在門外，“你把我當主人，我從此不再逼你。”
    莫聞岸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冷水覆在臉上，涼意滲進皮肉，眼神漸漸失焦。恍惚間，眼瞳呈濃深的墨藍色，泛著細碎金光，抬手拭去眼瞼的水珠，雙眼恢複如常。他這才回道：“你都成精了，不是寵物，不需要主人。”
    顏樞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救了我，按我們族的規矩，定要報恩，況且我要了你的名字……”
    莫聞岸開門，反問：“你們族人，都會認主？”
    顏樞落搖搖頭，大身子跟著輕晃：“不知道。我們族，隻剩我一人。”
    莫聞岸抬頭凝望他片刻，默默抬手。
    顏樞落弓著背，大身子擠滿整個走廊，勉強壓低腦袋。
    莫聞岸揉了揉他蓬鬆的白毛，指尖陷進絨毛間，微微收緊：“你是想我做你主人，還是覺得我隻能做你的主人？”
    大龍貓抬起頭，眨了一下眼，搖了搖頭。
    莫聞岸眼底的光黯淡，抓起包走向玄關：“小龍貓，我連自己都養不好，若是照顧不好你，別怪我。”
    顏樞落再出來時，已化為人形：“你照顧得很好。”
    莫聞岸開了門，沒往外走：“我們公司沒有規定不能帶寵物，小孩子都經常往那跑，如果你想跟著……”
    “今天不行，”顏樞落盯著他背影，“我要去找桃樹婆婆。”
    “好。”莫聞岸關了門，沒問顏樞落是否去找桃樹婆婆解決記憶消除之事。掛在肩頭的包袋滑了又滑，他一路上都在反複思忖，想不到兩全之法。
    到了公司，他從包裏拿出一袋白毛給周昕研，沒說一句話就回了工位。
    他今日工作，兩次分了神。
    一次是盯著圖紙，他瞧見電腦顯示屏左側，探出一小截龍貓腦袋，正用圓溜溜的眸子盯著他，握著鼠標的指尖微動，圖紙上的線條歪了。
    一次手腕突然發癢，仿若被軟糯溫濕的小舌頭舔舐，他下意識抬手戳了戳，卻隻觸到一片空氣。
    下班回去的路上，他第一次因香氣留住腳步。暖融融的奶香，混著些許黃油的甜香，從街邊的店鋪裏漫出來。
    他念起顏樞落說過，想送誰奶茶、蛋糕，才叫喜歡，便循著直覺進了店門。望著櫥窗擺滿的精致小蛋糕，選了個頭最小、款式最簡約的一款。
    提著小蛋糕往家走，他莫名彎了唇角，步伐也輕快了幾分。走了幾分鍾就到了一處巷口，腳步無緣無故慢下來，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住。
    他渾身僵滯，極緩地轉頭望向漆黑的巷口。
    隻這一眼，讓他骨縫生疼，渾身仿佛被生生撕扯。
    “莫聞岸，你罪孽滔天！”
    陌生的聲線灌入耳中，響徹腦海，隨後愈發肆虐。
    “莫聞岸，天地為何不將你灰飛煙滅，留在世間禍害人類？”
    尖銳的金屬摩擦聲混雜在人聲裏，將他心底壓抑多年、被強行灌入不屬於這具身軀的情緒撕裂開，正一點一點向外翻湧。
    他的眼白漸漸褪去原色，被渾濁的墨黑取代，瞳仁裹著深褐的色澤，指尖的蛋糕盒滑落，他毫無察覺，理智正一寸寸被抽離。
    蛋糕摔落在地，他轉過身，鞋底碾過奶油，步步朝黑巷走去。
    “你令生靈塗炭，隻生生世世輪回贖罪，怎夠？萬千生靈死於非命，你償還得起嗎？”
    無數冤魂的嘶吼席卷而至，從四麵八方砸到他身上，最終彙成一句話：
    “去死！”
    “我錯了。”莫聞岸木然應聲，緩步走向巷尾。
    他腳步未停，步伐忽而如平日下班般散漫，忽而似上班時那般急促。
    巷尾彌漫出紅黑色妖氣，貼著地麵翻滾，從水漬中升騰而起，像火山口的岩漿，滾燙地冒著氣泡，扭曲了周遭的空氣。
    “我該死。”莫聞岸失神念叨。
    那妖氣岩漿如同嗅到了生息，在距他一步之遙時瘋狂湧出，貪婪地探出黑紅色觸須，纏向他的腳踝。
    “小岸——”
    莫聞岸腳步懸在半空，雙目驟然清明，看清眼前景象後下意識後退兩步，死死按住胸口，心跳徹底失序。“顏樞落的聲音。”
    他回頭望去，顏樞落、藍又、謙枝正瞬移趕來。
    “小岸，可有事？”顏樞落蹲下身，指尖輕點他的額間，銀光乍現一瞬。
    謙枝對著岩漿念著咒語，抬手一揮，巷子恢複如常，霓虹重亮，兩旁商鋪敞開大門，路人的說笑聲湧來。
    這讓四人顯得極其突兀。
    “小岸，有沒有嚇到？”顏樞落湊上去，鼻尖輕蹭他的手腕。
    莫聞岸搖搖頭。
    藍又皺著眉，對顏樞落說：“應當就是那幫人。”
    顏樞落此刻無心顧及其他事：“小岸，你身上的確一點緊張的氣息都沒有，可你不開心。”
    莫聞岸望向巷口，巷子很深，明明隻望見往來人群，卻在眼前幻出被踩壞的小蛋糕，默然開口：
    “給小龍貓的蛋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