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聞岸進了房間，一動不動地坐在窗邊等，桌上放著一副白色降噪耳機。
    空氣靜得滯悶，偶爾響起短促的消息提示音，顯得極為突兀。
    夜色降臨，冬夜暮色來得迅疾，濃黑壓頂，屋內一片漆黑，他沒開燈。
    片刻後，他點開手機播放音樂，桌上的耳機微微震動著。
    終於，遠方劈下第一道閃電，打破墨藍天幕的沉寂。
    他起身拉嚴窗簾，在黑暗中褪去周身衣物，拿起耳機，平躺於冰冷的地麵。
    房內不時閃過一瞬白光，他緊閉雙眼，戴上耳機，所幸耳機降噪效果很好，雷聲越來越近，音樂聲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他眼皮微顫，不多時，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他斂住周身力道，身軀緊繃，將渾身氣力彙聚到背脊，用背脊死死抵在地磚上。隔著眼皮，也能感覺到白光愈發熾烈。額角的汗順著側臉滑落，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的身體越來越冰，像浸在寒夜裏的海水中。背後、手臂、腿後宛若舊疤的紋路染作殷紅，自小腿肚一路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灼燙難忍。
    為什麼要經曆這些？
    他不知道。
    痛嗎？
    他也不知道。
    這些花紋是從娘胎裏帶出的，他年年歲歲都要忍受，早已麻木不堪。
    身體麻木，心理不是。
    他冷得發顫、燙得發抖，抑或是懼得渾身哆嗦。
    無人告知他，為何要承受這一切。
    他想不通，隻好不再去想，默默接受。
    忽地，眼前再無白光閃爍。
    許是雷電停歇。
    他無從知曉。隻感覺眼皮上的白光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溫熱絨軟的東西，覆住了他的雙眼。
    是顏樞落。
    顏樞落抱起莫聞岸，將他擁入懷中，用濃密的絨毛緊緊裹住他的後背。
    毫無緣由地，他身後的紋路褪去所有色澤，連原本的淡色都沒有，隻剩一片透明。
    “聞岸，你身上很冰，有些地方又很燙，是不是難受？”
    莫聞岸戴著耳機，還是凝神聽清了這句話，他本該抗拒，應該推開，這是父母的教誨。
    可他放棄掙紮，緊攥著一縷絨毛，觸感依舊柔糯，恰好觸到心尖那一星半點的軟弱。“我不難受。”
    顏樞落摘去他的耳機，在他耳邊低聲說：“雷停了，可你落水了。”說著，指腹拂過他臉上的水，抵至唇間輕嚐，“你哭了。”
    “我沒有。”莫聞岸鬆開雙手，身子無力地癱在絨毛間，“我幾乎不哭。”
    “你的水，是鹹的。”
    輕飄飄的話落入莫聞岸耳裏，引得他心口一陣抽痛，仿若有東西驟然碎裂。他沉默良久，低聲自語：“這感覺是什麼。”
    顏樞落拭去他臉龐的淚珠，小心翼翼地問：“你有什麼感覺？”
    “痛。”
    黑暗中，莫聞岸握住他一根粗長的指爪，貼在心口：“這裏。”
    顏樞落的爪尖剛觸上他的皮肉，血珠便滲了出來。
    可那一瞬，莫聞岸鬱結心底的悶氣，消散了。“你不必幫我療傷，皮上的痛，讓我不痛了。”
    顏樞落緊緊抱住他，聲音發虛：“好。你不會記得這段苦楚，所以可以放心和我說。”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若是你願意。”
    話落，是無盡的沉寂。
    顏樞落暗暗鬆了口：“你若不想說，就不說。”
    “我好了，”莫聞岸語氣依舊淡，“放下我。”
    顏樞落不肯動。
    “我已經習慣，每次都能很快恢複，”莫聞岸掙動一下，“這些不算什麼。”
    顏樞落終是鬆開了他。
    莫聞岸仿若無事發生：“你轉過身去，我要穿衣服。”
    顏樞落紋絲不動，如一座毛茸茸的小山丘。
    莫聞岸耐心解釋：“我不懂龍貓，不知你們夜間視力是否如常。”
    顏樞落撓了撓耳尖，聽話轉過身去。
    莫聞岸瞥了眼窗沿，起身穿衣。“你剛才看到了什麼？會不會嚇到你？”
    “我是精怪，膽子沒這般小。”顏樞落不知在做什麼，張開爪尖，從肩頭一路撓至手腕。
    “我背麵那些……”
    “很好看，”顏樞落又撓了撓身子，“主枝纖細，枝杈細密蜿蜒。”
    莫聞岸穿好衣服，隨口應道：“像閃電。”
    “像桃枝，”顏樞落反駁，轉身遞過一朵桃花，“放在細枝上，一模一樣。”
    莫聞岸接過桃花，在黑暗中垂頭凝視著，一片花瓣飄落，他伸手去接，未能接住，地上也尋不見蹤跡，不知落於何處。
    他起身開燈，這才望向床邊與牆畔的花，眸光沉幽。
    顏樞落走到他身邊，攥住他的手腕，爪尖輕觸他的指腹，似在示意。
    莫聞岸不明何意，隻攤開手掌。
    一小簇白毛落於他掌心。
    顏樞落偏過臉，視線落到地麵：“你若想要我的絨毛，我每天可攢一點，一次拔太多的話，會變禿。”
    莫聞岸仰頭，眼底漾著細碎柔光。
    顏樞落誤解其意，彎著腰，低下頭。
    莫聞岸怔了一瞬，努力扯著嘴角，抬手揉了揉他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