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原地怔立片刻，轉身往家走，幼時奇觀見得不少，並未因此過多詫異。到家後，小家夥依舊縮成一團毛茸茸的絨球。
    莫聞岸看著玄關地麵上的垃圾袋，裏麵裝著“壞人”的衣服，不知是否該物歸原主，隻抬腳將袋子撥到一旁。
    掌心的活物終於動了一下。他察覺後低頭望去：“你還在裝死？為什麼不開心？”
    他在屋內尋了許久，終沒找到一處適合小家夥待的地方，竟鬼使神差地走進臥室，腳步停在床邊，靜立半晌後，低聲自語：“我沒養過動物。”
    他蹲下身，將小兔子放到床上：“你若真被我養死了，托夢告訴你主人別來找我，是他先丟下你，責任更大。”
    去洗澡前，他望了一眼床，取來紙巾和洗臉巾，默默問：“是動物都會排泄吧？你不許拉我床上。”邊說邊掰開蜷成團的小家夥，在它下身一層層裹上紙巾，再用稍大的洗臉巾纏緊。
    他輕歎一聲，轉身朝衛生間走去：“都怪你，今晚還要加班。”
    他照著鏡子，抬手輕觸眼尾，眼下沾著兩粒幹結的鹽粒。從不知哭是何等滋味的他，流出的水卻比任何人都多。
    父親說過，這不是淚，淚是溫熱鹹的，他流出的水是冰涼澀的。
    與大海同味。
    直至洗完澡，他仍未想好是否要將今日之事告知父母，他們總說，遇上任何異常之事都要如實相告，因為危險。
    他吹著頭發，眼神空茫無神。父母說的危險，並非指這個世界，而是說，莫聞岸會給旁人帶來危險。
    吹風機的嘈雜聲一停，他的心情也隨之沉落。許是入了夜，陽光散盡，沒了心情好的理由。
    他蹲下身從包裏取出筆記本電腦，臥室裏倏地掠過一道巨大黑影。
    他抬頭望去，眼前分明一片靜謐。剛直起身，身後便猛地被一團溫熱裹緊，指尖不自覺地向後輕戳，觸感軟糯。
    一隻厚重的大毛手箍住了他，他低頭望去，隻看見一片白毛，還閃過一絲銀光。
    “大兔子。”他脫口而出。
    一件利器抵上他頸側，隨即傳來一道聲音：“說！你是什麼妖怪？”
    絕非人聲，他很確定，也與夢中冤魂絞纏的聲音不同。
    身後的聲音，由兩種聲線糅合在一起，一聲稚嫩清亮，一聲低沉沙啞。
    大兔子：“快說，誰派你來取我性命？”
    莫聞岸抬頭，隻看到一片白毛，那物身形頂到天花板，肩膀還憋屈地彎著。他不解地問：“我救你命，你不報恩，還威脅我？”
    那利器突然探出，撓了撓身側的白毛，他這才看清一切，竟是一隻爪子。
    “大白兔，你鬆些，我快喘不上氣了。”
    “哦。”大白兔稍稍鬆了些臂間力道，爪子依舊抵在他頸側，聲音驟軟，“那你為何要害我？”
    莫聞岸稍顯不耐，微皺眉道：“我沒有害你，還送你去診所。怕你冷就開暖氣，見你還在發抖，我用一整盒咖啡換了一張暖寶寶給你用。”
    大白兔鬆開環著他的手臂，靜了兩秒，還是抬手按在他胸口。
    莫聞岸望著手中的筆記本電腦，指腹酸脹，試圖與他交涉：“我想先把電腦放下。”
    大白兔猶豫之際，抬起大腳。莫聞岸微一遲疑，將電腦放到那隻腳掌上，隻見那腳掌輕輕落地，往旁一側，電腦被穩穩放平。
    大兔子連聲追問：“你是什麼妖怪？”
    莫聞岸如實回答，語聲冷靜：“我是人。”
    “你怎麼知道我怕熱？竟用這般下作手段對付我？”
    莫聞岸克製不住又戳了它一下，指尖落著軟絨的觸感，半分懼意都生不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發抖，我隻當你冷。”
    沉默片刻，大兔子放下手臂，爪子劃了一下，又放回原處：“證明你是人。”
    “你可以試試，”莫聞岸說得平淡，不像人間該有的話，“我反抗不了，你可以輕易殺了我。”
    噗的一聲，大爪子憑空消失，身後的巨物化作一個男人，從他身側走出。
    赤身。
    莫聞岸抿了抿唇，低下頭去：“你們妖怪變身，都是光著身子？”
    “我是精怪，不是妖物。我能力尚未完全恢複，你又將我的衣物收走，”男人轉身，說得自然，“都是大男人，怕什麼？況且你一會兒就會忘記。”
    看清男人的正臉，莫聞岸喉間一緊。這人正是早上在樓梯間遇到，渾身是血的那個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