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客廳瞬間重歸死寂。
    隻剩下壁爐模擬火焰的噼啪輕響，和秦沐沐尚未完全收住、略顯突兀的餘音。他僵在原地，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重如千鈞，冷如寒鐵。
    夜嵐終於動了。
    他把手裏的報告輕輕收起，動作慢條斯理。而後抬眼，目光沉甸甸地壓向秦沐沐，掠過他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
    “玩得，”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秦沐沐後頸的汗毛悄悄立起，“很開心？”
    秦沐沐眨了眨眼，腦子還在被夜風和速度餘波衝刷，有點轉不過來。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開心嗎？當然，那幾分鍾裏什麼都忘了。但……好像也不完全是開心，更像是一種……**？而且現在這樣子，好像也不算開心了。）
    於是，他遵從了此刻有點混沌的直覺，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傻愣愣的回答：
    “嗯……好像，也不知道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後，夜嵐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極其短促的氣音，像是被什麼荒謬至極的東西戳中了。嘴角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笑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急劇翻湧的墨色。
    （完了。）秦沐沐腦子裏隻剩下這兩個字。
    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道歉、解釋、逃跑——夜嵐動了。
    快得隻有一道殘影。
    手腕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攥住，猛地一拉！
    “啊！”秦沐沐猝不及防，天旋地轉間，後背已經陷進柔軟的沙發裏。夜嵐的身影籠罩下來，單膝抵在他身側，另一隻手撐在他耳畔，將他徹底困在方寸之間。
    距離近到能看清夜嵐眼底每一絲壓抑的暴風雨，能感受到他噴吐在臉上的、灼熱而危險的氣息。
    “不知道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夜嵐重複著他的話，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磨出來。“秦沐沐，看著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命令感，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勒住了秦沐沐的注意力。
    “你跟別人玩到這麼晚，玩到如此忘乎所以……然後卻告訴我，你不知道開不開心？”
    夜嵐的氣息拂過秦沐沐的鼻尖，溫熱，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是冬天裏隔著窗戶看到的陽光——明明觸手可及，卻暖不到骨子裏。
    秦沐沐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和壓迫感弄得心髒狂跳，大腦一片空白。
    （他生氣了，真的生氣了。是因為我晚歸，因為我和金燦星出去？還是因為……我擺脫了影一的監控？不，不能讓他再想下去了！）
    （那些事，我不能讓他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混亂的思緒和一種急於安撫對方的衝動攪在一起。看著夜嵐近在咫尺的、緊抿的唇，和眼底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秦沐沐頭腦一熱，幾乎沒經過任何思考——
    他抬起頭，飛快地、輕輕地，在那緊抿的唇上碰了一下。
    一觸即分。
    像蝴蝶點過花瓣，像微風掠過湖麵。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夜嵐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情緒，都凝固了。他撐在秦沐沐耳側的手臂僵住，那雙翻湧著怒意和複雜情緒的眼眸驟然睜大，裏麵清晰地閃過愕然與難以置信。
    那層冰冷的、陰鬱的硬殼，仿佛被這一個輕如羽毛的觸碰“啪”地敲碎了。碎裂的冰殼下，不是更深的黑暗，而是驟然燃起的光——那光芒從他眼底最深處迸發，帶著燎原之勢，瞬間席卷了整片瞳孔，亮得驚人。
    所有強裝的平靜、壓抑的怒火、以及這段時間因秦沐沐若有若無的逃避而堆積起的灰暗與不確定，都被這猝不及防的主動靠近，燒得幹幹淨淨！
    秦沐沐也被自己這大膽的舉動嚇住了，臉頰後知後覺地爆紅，眼神飄忽，不敢再看夜嵐。
    （我幹了什麼？！我居然……完了完了……）
    可是，來不及了。
    下一秒，下巴就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捏住，力道溫柔卻不容抗拒地轉了回來，迫使他對上那雙燃著烈焰的眼眸。
    夜嵐低下頭，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呼吸粗重而灼熱，噴灑在秦沐沐滾燙的臉頰上。那雙眼睛緊緊鎖著他，像是要把這一刻的他刻進骨頭裏。
    “沐沐……”夜嵐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脆弱的顫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秦沐沐被他問得心髒狠狠一跳，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感覺到夜嵐擁著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那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加深沉、更加洶湧的情緒。
    夜嵐沒有再說話。他隻是將秦沐沐整個人抱了起來，自己坐進沙發，讓秦沐沐側坐在他腿上，然後將他緊緊圈進懷裏，下巴輕輕蹭著他的發頂。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裏，再不許任何人或事將兩人分開。
    秦沐沐暈乎乎地埋在他頸窩，鼻尖全是對方身上清冽又帶著獨特壓迫感的氣息。他不敢動，也不敢說話，隻能聽著耳邊那沉穩卻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也敲在他心底某個他不願承認的位置。
    過了許久，夜嵐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認真、都要執著：
    “沐沐，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但你要告訴我……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秦沐沐身體微微一僵。
    （又來了，這個問題……）
    他能感覺到擁抱著自己的手臂有多麼用力，能聽到那沉穩心跳下隱含的期待。方才那短暫的觸碰帶來的悸動，身體裏尚未完全平息的緊張，都在**著他，慫恿著他給出那個他不敢給的答案。
    （有嗎？）
    （當然有。不然不會在意他的傷，不會在他生氣時慌張，不會……鬼使神差地親上去。）
    可是……那些偷偷買下的物資，那個規劃好的逃離計劃，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這溫存的泡沫。
    （有的。但正因如此，才必須離開。）
    他縮在夜嵐溫暖堅實的懷抱裏，貪戀著這片刻的放縱，卻又被沉重的現實拉扯。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從喉嚨裏擠出一個音節：
    “……嗯。”
    含糊不清，意義模糊。像是應答，又像隻是無意識的鼻音。
    夜嵐擁著他的手臂，似乎僵了那麼一瞬。隨即，更緊地收攏。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逼迫。隻是將下巴埋進秦沐沐的發間，閉上了眼睛。
    夠了。
    有這個“嗯”，就夠了。
    （他信了。他相信我隻是害羞，隻是還需要時間。他眼底的光，沒有因為這一個含糊的“嗯”而熄滅，反而更加柔和，更加篤定。）
    （但是他不知道……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縱容自己沉溺在他的氣息裏。）
    又靜靜相擁了片刻，夜嵐才輕輕拍了拍秦沐沐的背，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親昵：“很晚了，去洗澡休息吧。”
    秦沐沐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他懷裏爬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含糊地應了一聲，就踉蹌著衝上了樓，背影近乎倉皇。
    直到臥室門在身後鎖死，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秦沐沐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抬手捂住臉，滾燙的皮膚下，指尖冰涼。
    （秦沐沐，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騙子！）
    他抬手捂住臉，指尖還能感受到自己臉頰未褪的熱度，唇上仿佛還殘留著被狠狠親吻過的酥麻觸感。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一半是未褪的悸動，一半是冰冷的自我譴責。
    （你在做什麼？明明知道沒有結果，明明已經選擇了離開，為什麼還要給他希望？那個吻……你為什麼要主動？）
    但當他閉上眼，夜嵐那雙瞬間被點亮、仿佛星辰墜入其中的眼眸，又無比清晰地浮現。
    （可是……那一刻，看到他眼裏的黑暗，我隻想……）
    感情就像一場毫無預兆的星際風暴，當他以為自己在冷靜規劃航線時，它已將他卷入其中，掙脫不得。
    他靠著門，在黑暗裏坐了許久。直到夜更深，窗外的星光冷冷地灑進來。
    而樓下客廳，夜嵐依舊坐在沙發上，指間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下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柔軟而溫暖的觸感。他望著秦沐沐消失的樓梯方向，眼底的光芒，在黑暗中，溫柔而堅定地閃爍著。
    （沒關係，沐沐。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會等到你，親口說出來的那一天。）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個真正帶著暖意的、屬於勝利者和期待者的笑容。
    他不知道，他所以為的“開始”，或許是另一個人心中，提前寫下“結局”的，最後一次心軟回眸。

    作者閑話：

    太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