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就在這種壓抑、別扭、各自心事重重的氛圍中，一個多月的時間匆匆流過。
    夜嵐的傷勢恢複得很好，已經可以下床走動，處理一些簡單的公務。秦沐沐依舊扮演著細心但沉默的照顧者角色，隻是兩人之間的隔閡，似乎比受傷前更深了。
    就在秦沐沐以為“鼴鼠”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而焦灼不安時，影一終於在一個深夜，悄然出現在他麵前，帶來了他期盼已久的消息。
    “殿下，”鼴鼠”傳來了新的見麵地點和時間。明晚，老城區地下排水係統樞紐，廢棄的B7調度站。隻等一刻鍾。”影一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秦沐沐的心髒猛地一跳，血液瞬間衝上頭頂。（來了！終於等到了！）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迫使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對影一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晚上，秦沐沐以“想去散心，順便看看有沒有新奇的礦石標本”為由，要求影一帶他出去。
    夜嵐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隻是淡淡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讓影一跟緊，別去太偏僻的地方”，便同意了。他最近似乎也刻意與秦沐沐保持距離，不再過多幹涉他的行動。
    在影一的掩護下，他們再次潛入夜色中的北城，七拐八繞，最終從一處隱蔽的排汙口，進入了龐大、潮濕、散發著異味的地下排水係統。按照“鼴鼠”提供的複雜路線，他們來到了一個早已廢棄、布滿鐵鏽和苔蘚的舊式調度站。
    推開沉重、鏽蝕得幾乎與門框長在一起的鐵門，裏麵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堆滿了不知名的廢棄金屬零件，灰塵積了厚厚一層。唯一的光源來自房間中央一張破舊操作台上的一盞便攜式冷光燈。
    “鼴鼠”已經等在那裏，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混合著精明與市儈的笑容，小眼睛在昏光下警惕地打量著進來的兩人。“客人來了，請進。”
    秦沐沐沒有立刻進去，他停在門口，轉身，麵向如同影子般緊貼在他身後一步的影一，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上位者的清晰口吻命令道：“影一，你在外麵守著。我和”鼴鼠”先生的交易涉及一些……不便旁聽的細節。我需要絕對的安靜。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你也不準靠近門口。”
    “殿下，不可！”影一立刻反對，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此地環境複雜，屬下必須保證您的安全。上次的教訓……”
    “影一！”秦沐沐驟然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怒意和不容置喙的威壓，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這是我的命令！還是說，你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他的態度異常強硬，與平時在夜嵐麵前乖巧或別扭的模樣判若兩人，竟隱隱透出一種屬於皇子的、久違的淩厲與強勢。
    “放心，就在這個房間裏，能有什麼事？我需要和”鼴鼠”先生單獨確認一些……關於”人魚之心”的細節，不便外人在場。你守住門口，就是最大的保護。聽明白了嗎？”
    影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異常強硬的態度和眼中罕見的、不容動搖的決絕震了一下。他瞬間想起了主上重傷清醒後，對自己低聲下達的那句“一切聽從殿下吩咐”的明確指令。隨後，他又看看這間封閉的、唯一的出入口就在自己身後的房間，內心掙紮良久，終究還是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如同被馴服的猛獸，不甘卻服從地，向後退了一步。
    他深深地看了秦沐沐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然後沉默地轉過身，如同一尊最忠誠也最冰冷的石像，佇立在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外，全身肌肉緊繃，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雷達，高度集中地掃描、監控著門內門外的一切細微動靜，不放過任何一絲異響。
    “哐當”一聲，沉重的鐵門在秦沐沐身後被輕輕帶上。房間內，隻剩下了秦沐沐和“鼴鼠”。
    “客人，您要的東西。”“鼴鼠”也不廢話，從隨身攜帶的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箱裏，取出幾個密封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封裝袋，一一擺放在積滿灰塵的操作台上。
    秦沐沐強壓著激動，上前一一檢查。
    第一個袋子裏是三張薄如蟬翼、觸感奇特的“仿生麵具”，可以根據設定模擬出不同的麵部輪廓、膚色甚至細微表情。
    第二個袋子裏是一枚米粒大小、泛著幽藍光澤的“生物信息覆蓋芯片”，以及配套的微型植入器和激活密鑰。
    第三個袋子裏是一個造型古樸、像懷表又像羅盤的“加密通訊中轉器”，據“鼴鼠”說，可以在特定條件下，短時間規避帝國常規通訊監控。
    最後，還有一小塊用惰性材料包裹的、灰撲撲的“星黯金”原礦——這是他明麵上的購買物。
    “都是市麵上能搞到的最好的貨色，來源幹淨，難以追蹤。按照您的要求，”星黯金”也準備好了。”“鼴鼠”搓著手，小眼睛裏閃著精明的光，“您看這價格……”
    秦沐沐利落地將一張不記名能源晶卡推了過去。“鼴鼠”驗過後，滿意地收下。
    交易完成，秦沐沐卻沒有立刻離開。他上前半步，將聲音壓到極低，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鼴鼠”先生，我還有一筆生意，想委托你。”
    “哦？客人請講。”
    “我需要一隊人，可靠，嘴嚴，身手要好，最好是做過”太空活兒”的。”秦沐沐眼神銳利，“演一場戲。假裝是流竄的星盜，劫持一艘……特定的觀光飛船，製造一點”混亂”和”交火痕跡”，然後讓飛船”意外”失事。當然，目標人物會”提前”乘坐逃生艙，”不幸”被爆炸波及，坐標信號消失在混亂中。事後，這些人必須徹底消失，或者守口如瓶。錢，不是問題。但人，必須絕對可靠。否則……”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威脅，“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
    “鼴鼠”聽著這匪夷所思的委托，眼中閃過驚疑，但很快被貪婪和職業性的冷靜取代。他幹這行，見過太多離奇的要求，真假生死，利益交換，早已麻木。隻要錢給夠，不觸及他的核心利益和某些絕對不能碰的底線，他才不管客人想幹什麼。
    “這種活兒……風險高，價格也高。而且，需要時間物色人選，製定計劃。”“鼴鼠”沉吟道。
    “定金可以先付一半。人選和計劃，你盡快安排。用這個聯係我，加密頻道。”秦沐沐從貼身處取出一個特製的、僅有紐扣大小的加密微型通訊器，遞給“鼴鼠”，同時留下了自己的一個隱秘聯絡方式，“記住，保密。如果走漏半點風聲，或者你的人不可靠……你知道後果。”
    “鼴鼠”接過通訊器，掂了掂，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客人放心，規矩我懂。拿錢辦事，幹淨利落。有消息，我會通知您。”
    兩人迅速交換了最後的細節和定金。秦沐沐將另一個裝著小額定金和聯係方式的密封膠囊交給“鼴鼠”。
    辦完這件真正關乎生死的大事，秦沐沐才將注意力轉回台麵上的貨物。
    他先是極其小心地將那三樣至關重要的“道具”——仿生麵具、身份芯片、加密通訊器——依次放進自己左手食指上一枚灰撲撲、毫不起眼、甚至邊緣有些磨損的舊式星戒裏。
    這枚星戒，是他之前某次和法蘭克逛街時，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古董店淘到的。它造型古樸，甚至有些磨損，看起來就像個廉價的裝飾品，但內裏有一個利用空間折疊技術的存儲空間，大概一間臥室大小，雖說不是很大，但放這點東西那是綽綽有餘，且極難被常規掃描檢測出來。
    隨後，他才隨手拿起那塊作為幌子的“星黯金”原礦，在手裏掂了掂，臉上迅速切換成一種帶著滿意、又混合著幾分皇子驕縱之氣的表情，仿佛真的隻是為了這塊稀有礦石而來。
    他不再看“鼴鼠”，轉身，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過快的心跳和指尖的微顫，然後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影一，走吧！東西拿到了！”他揚了揚手上的“星黯金”，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欣喜”，語氣也帶著幾分雀躍，“”鼴鼠”說，他又有關於”人魚之心”的新線索了！不過還需要時間去確認。過段時間，我們還得再來一趟！”
    影一看著他手中的“星黯金”，又看了看他“興奮”的表情，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殿下，暗市危險，不宜常來。”人魚之心”之事，可否交由屬下去跟進？”
    “你？”秦沐沐故意撇撇嘴，做出不滿的樣子，“你整天神出鬼沒的，誰知道你能不能辦好？不行，我要親自確認”
    “殿下！”影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罕見的急迫，他猛地單膝跪地，仰頭看著秦沐沐，眼神中充滿了不容錯辨的擔憂與堅決，“屬下懇請您三思！此地絕非善地，上次您遭遇的險境曆曆在目！您的安危重於一切！調查之事，請務必交給屬下！求您了！”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顯然是上次的綁架事件讓他心有餘悸，後怕不已。
    看著影一這副不惜以下犯上、長跪苦諫的架勢，秦沐沐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閃，心中念頭飛轉。（正好……借此機會，徹底撇清與暗市的直接關聯，將”人魚之心”這個借口完全拋給他，以後就算有人查，線索也會斷在他這裏……）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被說動的猶豫，以及回想起上次遭遇的後怕，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點不情願的讓步：“……上次，確實有點嚇人。”他咬了咬下唇，像是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才不情不願地開口，“好吧好吧，看你這麼堅持……那”人魚之心”後續的追查，就交給你去辦吧。”
    他頓了頓，語氣又帶上一點驕橫，強調道：“但是！有任何進展，必須第一時間、事無巨細地告訴我！要是讓我發現你有一丁點隱瞞……哼！”他瞪了影一一眼，算是威脅。
    影一見他終於鬆口，緊繃的神色明顯一緩，心中巨石落地。他本就極度擔憂秦沐沐的安危，見他似乎“聽進去”勸告，肯將危險的事情交給自己，連忙沉聲應道：“是，屬下明白。定會隨時向您彙報進展的。”
    秦沐沐心中暗暗舒了口氣，知道自己這招以退為進、轉移視線的策略成功了。
    （暗市這條明線，可以暫時畫上句號了。以後隻需通過加密頻道與“鼴鼠”單線聯係雇傭兵的事情。至於“人魚之心”，就讓影一去操心吧，正好分散其注意。）
    “這還差不多。走吧，回去了，累死了。”他擺擺手，一副完成了大事、心滿意足又略帶疲憊的模樣，率先朝著來路走去。
    影一默默跟上，警惕地注意著四周。兩人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地下世界，乘坐偽裝過的飛行器，返回了燈火輝煌的別墅區。
    秦沐沐靠坐在椅背上，輕輕摩挲著手指上那枚灰撲撲的星戒，感受著裏麵那幾樣承載著他全部希望與決絕的“道具”，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神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與堅定。
    計劃，已經進入最後的倒計時。而心底那份剛剛萌芽、就被他親手埋葬的複雜情感，也將在不久之後，隨著那場精心策劃的“星難”，一同化為宇宙塵埃，再無痕跡。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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