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秦沐沐的傷勢主要是皮外傷和驚嚇過度，在接受皇室醫療團隊的精心治療後，沒過多久便蘇醒過來。
    身體上的疼痛尚可忍耐，但精神上的衝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後怕與焦慮，卻讓秦沐沐一刻也無法安寧。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掙紮著詢問夜嵐的情況。
    得知夜嵐因失血過多、內髒受到衝擊以及變身帶來的巨大能量消耗而陷入深度昏迷，正在重症監護室觀察，秦沐沐的心瞬間揪緊了。
    他不顧醫生和劉叔的勸阻，執意搬了把椅子，守在夜嵐的病房外——隔著透明的觀察窗，他能看到裏麵那個躺在各種維生儀器中間、臉色蒼白、身上纏滿繃帶、昏迷不醒的男人。
    夜嵐平時總是氣勢迫人，冷靜自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此刻卻如此虛弱地躺在那裏，呼吸微弱，仿佛隨時會消失。
    秦沐沐看著，眼睛又開始發酸。
    一種帶著後怕的怨懟湧上心頭：（都怪他……如果不是他，我或許不會被那些人盯上，他也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但同時，心底另一個聲音又微弱地反駁著：（可他是為了救我……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這種又怨又愧的矛盾心情反複撕扯著他。他幾乎不吃不喝，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守在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裏麵，仿佛隻要稍一錯眼，床上的人就會不見。
    劉叔和醫療團隊勸了幾次無用，也隻能由著他，定時送來營養劑和水。
    夜深人靜時，值班的醫護人員偶爾會暫時離開。秦沐沐便會悄悄推開一條門縫，溜進病房。
    他不敢碰那些精密的儀器，隻是輕輕地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夜嵐沉靜的睡顏。男人的睫毛很長，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少了平日的淩厲，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
    （夜嵐……你快醒來好不好？）秦沐沐在心裏無聲地呼喚。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彎下腰，屏住呼吸，在夜嵐緊閉的、失了血色的唇上，極其輕柔、飛快地印下了一個吻。如同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做完這個舉動，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猛地直起身，臉頰滾燙，心髒狂跳。
    （我在幹什麼？！我瘋了嗎？！）
    他慌亂地後退幾步，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虧心事，不敢再看床上的人，匆匆逃出了病房，重新坐回窗外的椅子上，把發燙的臉埋進掌心。
    （秦沐沐，你完了……你好像真的……喜歡上他了。）
    這個認知讓他恐慌，又夾雜著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甜蜜。他一個穿越而來的大男人，居然喜歡上了一個雄性獸人？這簡直荒謬絕倫！
    可是，在廢棄工廠，看到他渾身是血也要護著自己時的悸動；背著他一步步往外挪時，那種害怕失去的絕望；守在這裏，看著他昏迷不醒時的心如刀絞……這些感覺，如此真實，如此強烈，根本無法否認。
    就在這種混亂、愧疚、擔憂和隱約情愫的折磨中，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在昏迷了三天兩夜後，夜嵐的體征開始穩定，並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緩緩睜開了眼睛。
    守在外麵的秦沐沐第一時間發現了，他幾乎是彈跳起來，撲到觀察窗前，對上夜嵐那雙剛剛恢複焦距、還有些茫然的藍眸時，眼淚瞬間決堤，喜悅如同煙花在胸腔炸開。
    “他醒了！醫生！他醒了！”秦沐沐激動地對著通訊器喊道，然後不等醫生趕來，就迫不及待地推門衝了進去。
    夜嵐似乎還很虛弱，目光緩慢地移動，最終定格在撲到床邊的秦沐沐臉上。看到他通紅的眼眶、蒼白的臉色和臉上未消的淤青，夜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嚨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很好！”秦沐沐用力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凶，他想握住夜嵐的手，又怕碰疼他，手指懸在空中微微顫抖，“你……你嚇死我了！你怎麼那麼傻！一個人跑來……”
    夜嵐看著他為自己流淚，為自己擔憂的模樣，蒼白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虛幻的笑意。他嚐試動了動手指，秦沐沐立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未受傷的那隻手，掌心傳來溫暖的觸感。
    “你……哭了？”夜嵐的聲音很輕，帶著重傷後的虛弱，但眼神卻異常專注地鎖著秦沐沐。
    秦沐沐胡亂抹了把臉，哽著聲音：“誰哭了！我才沒哭！是沙子進眼睛了！”
    夜嵐沒再追問，隻是用那雙藍眸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病房裏安靜下來，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良久，夜嵐忽然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直接，仿佛用盡了此刻所有的力氣，問道：
    “沐沐……告訴我，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感覺？”
    秦沐沐所有的動作和聲音，在這一瞬間，全部僵住了。
    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握著夜嵐的手微微收緊，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後又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夜嵐的眼神太認真，太直接，裏麵翻湧的情感太濃烈，讓他無處遁形。
    （什麼感覺？喜歡？依賴？害怕？愧疚？還是……）無數情緒在心頭翻滾衝撞。
    他想起那個偷來的吻，想起守在外麵的煎熬，想起他變身黑豹時帶來的震撼和保護……可是，他也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自己要逃離的計劃，想起兩個男人之間不可能有結果的未來……
    巨大的恐慌和逃避本能再次攫住了他。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夜嵐的手，從床邊彈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眼神慌亂地避開了夜嵐的視線。
    “我、我不知道……你、你剛醒，需要休息！我去叫醫生！”他語無倫次地說完，甚至不敢再看夜嵐一眼，轉身逃也似的衝出了病房，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夜嵐躺在床上，看著他倉皇逃離的背影，眼中那剛剛燃起的一點微弱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了無生氣的灰暗。他緩緩閉上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自嘲的弧度。
    （又逃了……）
    逃回自己病房的秦沐沐，背靠著緊閉的房門，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髒還在狂跳不止。夜嵐那個直白的問題，像一把鑰匙，強行打開了他一直試圖鎖死的心門。
    （我喜歡他……我真的喜歡上夜嵐了。）這一次，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可是，承認了又能怎樣？自己是個男人，是個遲早要離開的冒牌貨。夜嵐是帝國頂尖的雄性獸人，他需要後代，需要能匹配他身份、為他帶來榮耀和子嗣的雌性。自己這個F級的廢物，還是個男人，能給他什麼？
    （秦沐沐，你醒醒吧！你們是不可能的！別再害人害己了！）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腦袋，試圖用疼痛驅散心底那不該滋生的情愫。可是，越是壓抑，那份感情就越是清晰。
    接下來的日子，秦沐沐帶著這種別扭又複雜的心情，依舊每天去病房照顧夜嵐。他變得異常沉默，隻是默默地給夜嵐喂水喂藥，擦拭身體，調整病床，動作輕柔，卻幾乎不敢與夜嵐對視，更不敢再有任何親密的接觸。
    夜嵐也異常沉默，隻是配合著他的照顧，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虛空某處，偶爾落在秦沐沐身上，那眼神深邃難懂，帶著一種沉靜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悲涼。
    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古怪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夜嵐傷勢穩定，轉入普通病房休養後的一天，他的一位至交好友——同樣是商界巨子的周謹，帶著他溫柔美麗的雌主和他們剛剛三歲、活潑可愛的幼崽，前來探望。
    小家夥長得虎頭虎腦，繼承了父母優良的基因，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一點也不怕生，跌跌撞撞地在病房裏探索，嘴裏咿咿呀呀地說著含糊不清的詞語。
    周謹的雌主跟在孩子身後幾步遠，並未像許多被寵壞的雌性那樣對孩子大呼小叫，他隻是眉眼含笑，目光溫柔地追隨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周身散發著一種寧靜包容的氣息。
    他容貌清麗，氣質溫婉，雖隻是B級雌性，但在這個普遍追求高等級、盛行多雄夫製度的世界裏，他與周謹這樣頂尖的S級雄性結合，且多年來隻有周謹一位雄君，夫妻恩愛，家庭和睦，堪稱一段佳話。
    他們的結合並非政治聯姻或單純的利益交換，而是真正的青梅竹馬，水到渠成。這樣的感情與家庭模式，在帝都的上流圈子中，既讓人羨慕，也多少顯得有些“異類”，但無人能否認那份流露於外的、實實在在的幸福。
    夜嵐靠在床頭，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當小家夥好奇地爬到他的病床邊，仰著小臉看他時，夜嵐蒼白的臉上，露出了秦沐沐從未見過的、極其溫柔的笑容。他甚至伸出手，極其小心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小家夥柔軟的臉頰，眼神裏的喜愛和一種近乎渴望的柔軟，幾乎要滿溢出來。
    “叫夜叔叔。”周謹笑著對兒子說。
    “葉蘇蘇……”小家夥口齒不清地叫著，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米牙，笑得更歡了。
    夜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雖然依舊帶著病容，但那瞬間的光彩，卻讓秦沐沐看得怔住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夜嵐是喜歡孩子的，他渴望擁有自己的後代。這對於他這樣地位、血脈、能力都堪稱頂級的雄性獸人來說，是天經地義，甚至可以說是必須承擔的責任。
    而自己……一個男人，甚至隨時可能“消失”的冒牌貨……能給他什麼？連最基本的精神安撫和生育能力都沒有。
    那一刻，秦沐沐本想借著夜嵐康複、氣氛似乎有所緩和的時機，或許可以試著坦白一點點心跡的微弱念頭，被徹底、無情地碾碎了。冰冷的現實像一桶冰水，將他心底那點剛剛冒頭的、不切實際的幻想，澆得透心涼。
    （他值得更好的，能與他並肩，能為他誕育優秀子嗣的雌性。而不是我這樣的……麻煩和錯誤。）
    秦沐沐低下頭，掩去眼底的酸澀和決絕。剛剛萌芽的感情，被他親手掐斷，埋入心底最深處，覆上厚厚的冰層。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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