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帝國邊境，第一軍團前線基地。
    指揮室的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戰場特有的、混合著金屬、能量殘留和淡淡血腥氣的空氣隔絕在外。
    蕭葉辰脫下沾染了灰塵與零星汙跡的白金色將官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麵挺括的深灰色軍裝襯衫。連續數日高強度的清剿任務，即便以他SS級雄獸的強悍體魄，眉宇間也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那雙銳利的金眸依舊清明冷靜，如同經過淬煉的寒鐵。
    “將軍，您的東西。”副官林驍無聲地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個深藍色絲絨質地、僅有掌心大小的方正禮盒，盒麵上簡潔地烙印著“星夜珠寶”的徽記。
    “這是三天前從中心城通過軍方加密通道加急送抵的私人包裹，物流信息顯示始發地為夜氏別墅，寄件人署名是夜家的總管劉易。因您當時正率部執行清剿任務，通訊靜默，屬下便按例先行簽收保管。現已通過安全掃描，確認無異常。”
    蕭葉辰的目光落在那個小盒子上，金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疑惑。
    （夜氏別墅？夜嵐？）他接過盒子，入手微沉。（那家夥……何時有了這等閑情逸致，竟想起給我寄東西？）
    他與夜嵐，一個是帝國上將，戍守邊疆；一個是商界巨擘，富可敵國。雖因種種原因而彼此知曉，甚至在某些層麵存在利益關聯或競爭，但私下交往堪稱寡淡，更遑論互贈禮物。夜嵐這人，城府深不可測，行事目的性極強，絕非會做無謂社交之舉。
    指尖挑開盒麵上精致的銀色絲帶，掀開盒蓋。
    柔和的室內燈光下，一對黃寶石袖扣靜靜躺在黑色的天鵝絨襯墊上。寶石並非豔俗的明黃，而是宛如凝聚了午後最醇厚陽光般的金色，色澤溫潤內斂，內部仿佛有細碎的金芒在緩緩流轉。切割工藝極為精湛，每個棱麵都反射著純淨的光澤，造型是簡潔大方的方形，邊緣以極細的鉑金鑲嵌，穩重而不失華貴，與他軍裝製服的風格奇異地契合。
    （黃寶石袖扣？品質確是頂級。）蕭葉辰修長的手指拿起其中一枚，對著光仔細端詳。冰涼的寶石觸感中，隱隱透著一絲奇異的溫潤。
    以他的身份地位，每年收到的各類奇珍異寶、名家設計不計其數，大多被他直接丟進軍需庫或交由副官處理。他本人對珠寶並無特殊嗜好，軍人的天職是戰鬥與守護，而非這些華而不實的裝飾。
    但此刻，這對袖扣，以及送禮之人，讓他無法簡單地置之不理。
    （夜嵐特意送這個過來，意欲何為？示好？不可能。那家夥從不做虧本買賣。有事相求？以他的手段和能量，何需用這種方式？警告？暗示？還是……與秦沐沐有關？）
    無數猜測如同精密的星腦演算，在他腦中飛速閃過，又被他逐一冷靜地評估、排除。最終，他放下袖扣，蓋上盒蓋，看向肅立一旁的林驍。
    “寄件人的原始通訊記錄，以及夜氏別墅近期動向的簡要報告，調出來。”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將軍。”林驍立刻在隨身攜帶的軍用星腦上操作了幾下，將一份加密文件投射到蕭葉辰麵前的空域。
    “物流記錄、簽收影像、以及我們情報部門能查到的、夜氏別墅近一個月內非核心的公開出入記錄，都在這裏。更深入的調查需要更高權限，或者……觸發某些警報。”他言下之意，為了一個看似普通的禮物大動幹戈，並非明智之舉。
    蕭葉辰快速瀏覽著光屏上滾動的信息。一切看似正常，禮物確實由夜嵐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經手寄出，物流環節幹淨，沒有可疑接觸。
    夜嵐本人近期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在集團總部，偶爾被拍到前往帝國軍校或參加一些高端商業聚會，並無異常。
    （難道真是我想多了？）
    這個念頭剛起，他忽然想起什麼，抬手示意林驍暫停，然後走向指揮室一側的保密儲物櫃，輸入一串複雜的生物密碼加動態密鑰，從中取出一台外形古樸、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星腦。
    這台星腦是他用於處理絕對私人事務、幾乎從不帶進軍營核心區域的備用品，被他設置成了完全的靜默模式，隻有在特定時間或他主動查看時才會接收信息提示。
    開機，驗證身份。屏幕亮起，一連串被標記為“非緊急”的未讀消息中，一條來自陌生聯係人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聯係人的名字赫然是——秦沐沐。
    蕭葉辰的金眸驟然一凝。
    點開信息，發送時間是好幾天前，恰好是他率部外出執行清剿任務、通訊完全靜默的期間。
    留言內容非常簡短，甚至有些……突兀：
    【在嗎？】
    【給你買了點東西，讓人送過去了。】
    【過兩天應該能到，記得查收。】
    【要是不喜歡，隨便處理掉就行，不用告訴我。】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隨意和撇清關係的意味，與蕭葉辰記憶深處那個驕縱任性、眼高於頂、說話總是帶著命令或嘲諷口吻的帝國大皇子秦沐沐，截然不同。
    （秦沐沐……送的？）蕭葉辰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手中那對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暖金芒的寶石。
    夜嵐之前通過一條加密級別極高的單次性通訊，簡短告知過他：秦沐沐因意外撞擊頭部導致“記憶嚴重受損”，並且“性情似乎有顯著變化”，讓他不必過於擔憂，也無需特意聯係或采取什麼行動，靜觀其變即可。
    當時蕭葉辰正忙於部署一次針對異族的大規模反攻，對此消息隻是聽過即忘。
    一個無關緊要的、名義上的“雌主”是否失憶、性情如何，於他而言，遠不及前線戰局的一個微小變化重要。畢竟兩人之間的那紙婚約，於他而言，更像是帝國律法與皇室顏麵強加的一道無形枷鎖，而非真實存在的關係。
    然而此刻，這份突如其來的、看似用心挑選的禮物，以及這條語氣生疏卻透著一絲小心的的信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一貫平靜無波的心緒中，激起了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波瀾。
    （失憶後性情有所變化？這就是夜嵐所說的“變化”？）
    蕭葉辰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麵，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隻是，無緣無故，為何突然送禮？目的是什麼？緩和關係？還是別有所圖？）
    多年的軍旅生涯和身處高位的謹慎，讓他習慣性地審視任何超出常理的行為。
    但無論如何，對方名義上仍是他的“雌主”，且主動示了好，那麼自己最基本的禮儀就不可廢。即便心中仍有疑慮，表麵的體麵還是要維持的。
    沉吟片刻，蕭葉辰拿起私人星腦，斟酌著詞句，回複了一條信息：
    【禮物收到，袖扣很精致。多謝。】
    點擊發送。他並未期待對方會立刻回複，或許根本不會回複，也符合他們之前的狀態。
    他將星腦放在一旁，重新拿起那對黃寶石袖扣，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陽光下，金色寶石內部的光暈仿佛活了過來，與他瞳仁的顏色交相輝映。
    （這對袖扣的顏色，怎麼……這麼像我瞳仁的顏色？）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下。他將袖扣放回盒中，蓋上蓋子，對副官吩咐道：“收起來吧。”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將軍。”林驍雙手接過，小心地將其放入一個專用的保密儲物箱中。他跟隨蕭葉辰多年，深知將軍性情，從不多問一句。
    中心城，夜嵐的別墅。
    秦沐沐正躺在自己房間陽台的搖椅上，曬著午後暖洋洋的太陽，腦子裏反複推敲著“假死計劃”的細節。突然，他腕上的星腦震動了一下，提示有新的私人消息。
    他懶洋洋地點開，當看清發信人名字時，差點從搖椅上彈起來。
    蕭葉辰？！
    （他他他……他怎麼突然給我發消息了？！）
    秦沐沐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坐直了身體，腦子裏飛快閃過無數糟糕的可能性。
    （是不是夜嵐跟他說了什麼？關於我失憶是假的？關於我最近不對勁？還是邊境出了什麼大事，需要我這個“皇子”出麵？或者……他發現了我要逃跑的跡象？！不，不可能！我做得那麼隱蔽……）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星腦，指節微微發白，屏住呼吸，點開信息。看到那句簡潔的“禮物收到，袖扣很精致。多謝。”時，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去一點。
    （原、原來是因為袖扣……嚇我一跳。）他拍拍胸口，鬆了口氣。本來秦沐沐看這麼多天都沒消息，已經默認蕭葉辰直接忽視掉了自己這番舉動，現在看來東西現在才被真正送到蕭葉辰的手上。
    （這位蕭上將還真是……惜字如金啊！不過，這態度好像比想象中平和？至少沒說“滾”或者直接無視。）
    秦沐沐撓了撓頭，覺得既然對方主動聯係了，自己是不是也該客氣兩句？畢竟以後還要想辦法解除婚約，關係弄太僵也不好。而且，跟這位名義上的“雄君”二號保持一點基本的、塑料的友好，也許能讓這邊稍稍放鬆警惕……
    他想了想，試探著回複：
    【不客氣，你喜歡就好。前線辛苦，多保重身體。】
    發送。
    過了一會兒，星腦又震了一下。
    蕭葉辰：【嗯。職責所在。禮物破費了。】
    秦沐沐眨眨眼。（這就沒了？果然很高冷。）
    他試圖找個話題，不然對話就此終結好像有點幹。
    【沒事，你喜歡就不算破費。那邊天氣怎麼樣？中心城最近是晴天哦！】
    這次回複得快了些。
    蕭葉辰：【邊境星域，氣候幹燥，多風沙。與中心城不同。】
    秦沐沐：【那聽起來挺艱苦的……你們平時除了任務，有什麼娛樂活動嗎？】
    蕭葉辰：【訓練，檢修裝備，戰略複盤。偶爾閱讀。】依舊是毫無波瀾的陳述。
    （……真是標準軍人作息。閱讀？看什麼？軍事理論嗎？）
    秦沐沐嘴角抽了抽，正想再問，對麵卻先發來一條：
    【抱歉，有軍務急需處理。回聊。】
    秦沐沐立刻識趣地秒回：【好的，你忙！我就不打擾了！】
    蕭葉辰：【好。】
    對話就此戛然而止。
    秦沐沐看著那短短幾行、加起來沒超過二十句的聊天記錄，撇了撇嘴，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有點像是完成了一項不那麼輕鬆但也不算太難的“外交任務”，鬆了口氣，又覺得有點……莫名的滑稽。
    （還好，收下了，也沒多問。看來這位蕭上將雖然冷了點，但至少禮節周全，不像會深究的樣子。這樣就好，維持表麵和平，不添亂就行。）
    秦沐沐把這次短暫的交流定義為“戰略性友好接觸初步達成”，便不再多想，重新癱回搖椅上，繼續思考他的“大業”。
    而遙遠的邊境基地，蕭葉辰在結束一場緊急會議後，回到指揮室，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掃過那個已放入深藍色絲絨盒的儲物箱，又想起私人星腦上那幾句簡單平淡的交流，再結合夜嵐之前那句語焉不詳的“有所不同”，心中原本的疑慮和審視，不知不覺淡去了許多。
    這個失憶後的秦沐沐，似乎……並沒有他預想中那麼令人厭煩或難以應對。至少，比之前那個驕縱皇子，顯得……正常了許多，甚至有那麼一絲極淡的、笨拙的……順眼？
    他將這份微妙的觀感變化暫時歸檔，標記為“需進一步觀察，暫無威脅”，便將其拋諸腦後，重新全神貫注於麵前浩瀚的星域布防圖上。
    他並不知道，這幾句平淡到近乎乏味的交流，這對看似普通的黃寶石袖扣，在不久之後，將會在他看似堅不可摧的世界裏，掀起怎樣難以預料的驚濤駭浪，又將如何與那個名叫“沐晨”的虛擬世界少年，以及別墅中那個看似乖巧的皇子，交織成一張令他措手不及的、複雜而危險的大網。
    命運的絲線，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纏繞，緩緩收緊。

    作者閑話：

    真感覺人物有自己的命運線，
    本來是那樣想的，後麵寫著寫著又變這樣了。
    主打一個隨心所欲，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