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艙門打開，喧囂的人聲和鼎沸的熱浪便撲麵而來。
    秦沐沐隨著夜嵐走下舷梯，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仍讓他暗自心驚。
    廣場遼闊，一眼望不到邊際。此刻卻被人山人海填滿，黑壓壓一片，幾乎全是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輕人。
    他們大多身著便於活動的訓練服或簡潔的常服，三五成群，或緊張地低聲交談，或獨自進行著最後的熱身。空氣中彌漫著興奮、期待、焦慮交織的複雜氣息，以及無數強大或內斂的精神力隱約的波動。
    維持秩序的帝國士兵身著銀灰色製服，如同沉默的礁石分散在人群中，確保著基本的通道暢通。高聳的臨時光屏懸浮在廣場各處，實時滾動著考核須知、分區指引和注意事項。
    “人……真多啊。”秦沐沐喃喃道，下意識地往夜嵐身邊靠了靠。在這種陌生而龐大的環境中，身邊這個雖然氣場冷硬但至少熟悉的人，竟讓他生出一絲微妙的依賴感。
    夜嵐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細微的靠近，幾不可察地側了側身，無形中為他隔開了一部分擁擠的人流。
    “帝國軍校是無數平民和貴族子弟改變命運的階梯，曆年如此。”他聲音平淡地解釋，目光卻快速掃過四周，確認著安全狀況。金燦星和保鏢們也迅速彙合過來，將兩人護在中間。
    “殿下，表哥，我先去報到處核驗身份，然後去C區準備體能初試！”金燦星臉上已沒了在飛行器上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銳氣，他雙眼放光，向兩人快速說明。
    “去吧，加油！”秦沐沐衝他比了個鼓勵的手勢，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他本就容貌出色，今日特意打扮過，清爽的小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這一笑在嘈雜混亂的背景中，竟有種熠熠生輝的奪目感。
    夜嵐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對金燦星微微頷首：“全力以赴。”
    金燦星重重點頭，轉身彙入人流，朝著報到處奮力擠去。秦沐沐的視線一直追隨著他那頭耀眼的紅發，直到完全被人潮淹沒，才有些擔憂地收回目光。
    “這邊有觀禮區，視野更好。”夜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示意了一個方向。
    那裏搭建著相對寬敞的階梯看台，上方有遮陽棚，顯然是為前來觀禮的家屬或貴賓準備的，此刻也已坐了不少人。
    兩人在保鏢的簇擁下走向觀禮區。夜嵐的身份顯然非同一般，他們所到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沿途維持秩序的士兵見到他，更是立刻挺直脊背，無聲敬禮。
    無數道或好奇、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尤其是在秦沐沐身上停留得更久——畢竟，帝國大皇子的公開露麵並不頻繁，尤其是與夜嵐這位商界巨擘並肩出現。
    秦沐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盡量目不斜視，緊跟在夜嵐身側。他能感覺到，身邊男人的存在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過於直接的打量和潛在的混亂隔絕在外麵。
    剛在觀禮區前排視野最佳的位置坐下，還沒來得及舒口氣，一道溫和清越、如同溪流潺潺的嗓音便從側後方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夜嵐哥哥？真巧，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那聲音入耳的瞬間，秦沐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這個聲音……）
    他循聲轉頭，目光所及之處，隻見二皇子秦汐玥正款步走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絲質長袍，款式簡約卻剪裁精良，越發襯得他身姿修長，氣質出眾。柔順的淡金色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半綰，其餘披散在肩頭，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如同春風化雨般的溫柔笑意。
    他身邊同樣跟著幾名氣息沉凝的侍從個個步履沉穩、目光內斂，顯然都不是等閑之輩。他所過之處，同樣引來不少矚目和低低的驚歎，仿佛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漾開層層漣漪。
    夜嵐聞聲，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禮貌而疏離的平靜，微微頷首：“二殿下。”
    秦汐玥的目光在夜嵐臉上流連了一瞬，那溫柔的笑意似乎又加深了幾分。隨即，他才像是剛剛注意到一旁的秦沐沐一般，目光徐徐轉向他，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
    “皇兄也在？聽說皇兄前些日子身體不適，如今看來是大好了？真是萬幸。”他的語氣真誠無比，任誰聽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真心關懷兄長的好弟弟。
    隻有秦沐沐，在近距離麵對這張完美無瑕的笑臉時，心底那股莫名的排斥和寒意再次泛起。
    他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個同樣無懈可擊、但溫度不足的假笑：“勞皇弟掛心，已無大礙。皇弟今日也是來觀禮？”
    “是呢。”秦汐玥微微歎息，眉宇間染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憂國憂民，“帝國軍校乃國之基石，為帝國選拔未來將才，身為皇子，自當關注。更何況……”他眼波流轉，再次看向夜嵐，聲音放柔了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昵，“夜嵐哥哥你知道的，葉辰哥哥如今遠在邊境，他麾下軍團亦有許多將士子弟參與此次考核，我便想替他來看看有沒有優秀的人才……”
    他刻意將“葉辰哥哥”四個字咬得清晰而自然，又將“夜嵐哥哥”和“葉辰哥哥”的稱呼自然而然地並列，語氣中的熟稔與隱約的得意，拿捏得恰到好處，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
    秦沐沐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夜嵐。
    隻見夜嵐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模樣。但秦沐沐就是莫名覺得——那雙藍眸似乎比剛才更沉靜了幾分，像是暴風雨前那片詭異的寧靜。周圍的空氣，好像也無聲無息地壓低了一點點。
    “二殿下有心了。”夜嵐的語氣依舊平淡。
    秦汐玥似乎毫不介意夜嵐的冷淡，反而上前了一步，目光落在夜嵐今日的穿著上，柔聲讚道：“夜嵐哥哥今日這身西裝很襯你，不過……領帶的顏色似乎稍顯沉悶了。我記得你有一枚藍寶石的領針，配深色西裝尤為出彩，今日怎麼沒戴？”他語氣自然，仿佛隻是友人間的尋常閑聊，卻透露出對夜嵐服飾細節非同一般的了解。
    夜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還沒開口，秦沐沐卻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是那股莫名的競爭心作祟，或許是單純不想看秦汐玥這副仿佛對夜嵐了如指掌的模樣，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他戴了。”
    話一出口，秦沐沐自己都愣了一下。夜嵐和秦汐玥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身上。
    秦沐沐硬著頭皮，抬手指了指夜嵐西裝左側被領口上方，靠近心髒的位置——那裏，別著一枚款式簡潔卻極為奪目的藍寶石胸針。正是他前幾日托劉叔送出的那枚。深邃的藍色在日光下流轉著靜謐的光華，與夜嵐今日深灰色的西裝相得益彰，確實……非常合適。
    夜嵐顯然也沒料到秦沐沐會突然指出這個，他垂眸看了一眼那枚胸針，又抬眼看向秦沐沐，眼神深邃難辨。
    秦汐玥臉上的完美笑容，在看清那枚胸針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零點一秒。那枚胸針……並非他記憶中夜嵐慣常佩戴的任何一款。其設計風格，也與夜嵐偏好的一些古董收藏或極簡款式略有不同，反而透著一股……新穎與精致。
    他迅速調整好表情，笑容依舊溫柔，隻是眼底的溫度淡了些：“哦？這枚胸針……倒是未曾見過，很別致。是夜嵐哥哥新得的？”
    夜嵐的目光從秦沐沐臉上收回，轉向秦汐玥，語氣平淡無波：“嗯，殿下所贈。”他言簡意賅，既沒說是哪位殿下，也沒多做解釋。但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他口中的“殿下”指的是誰。
    秦汐玥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臉上卻綻開一個更加明媚、甚至有點“欣慰”的笑容：“原來是皇兄所贈。皇兄真是有心了。夜嵐哥哥佩戴著，果然很合適。”他看向秦沐沐，語氣真摯，“皇兄與夜嵐哥哥這般……和睦，真是帝國之幸，父皇若是知曉，也定會欣慰的。”
    這番話聽起來滴水不漏，滿是祝福。但秦沐沐卻聽出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諷刺。他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幸好，此時廣場中央的光屏畫麵切換，傳來了考核即將開始的渾厚廣播聲，暫時化解了這微妙而緊繃的氣氛。
    “考核要開始了，二殿下請自便。”夜嵐對秦汐玥點了點頭，重新坐回座位，目光投向廣場，擺出了送客的姿態。
    秦汐玥笑容不變，也優雅頷首：“那我就不打擾夜嵐哥哥和皇兄觀禮了。”他深深看了夜嵐一眼，又對秦沐沐笑了笑，這才帶著侍從，走向觀禮區的另一側。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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