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看著水池裏堆著的碗盤，歎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清洗。洗碗，擦灶台，拖地，把早上買回來的菜歸置進冰箱……一套流程下來，等他終於直起腰，感覺腰背酸痛得厲害，太陽穴也隱隱作痛。出差的精神緊繃，旅途的勞累，加上回來後這一通家務，積累的疲憊感此刻洶湧而來。
    他癱在客廳另一張單人沙發上，不想動彈。
    “出差順利嗎？”趙奕瀾突然問。
    “嗯，還行。”方清實在不想去回憶。
    趙奕瀾沉默了幾秒。“項目……談成了？”
    “嗯，簽了，款也打了。”方清閉著眼睛回答，又想起那位神秘的貴人。沒有那人，別說簽約打款，他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坐在這裏都是問題。
    “哦。”趙奕瀾應了一聲。
    “我……我要出門兩天。”
    方清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出門？對趙奕瀾來說不是常事嗎？夜不歸宿都習以為常，出門兩天有什麼好特意說的？
    “嗯。”他依舊敷衍地應了一聲。
    “去……辦點事。”趙奕瀾補充道，“可能信號不好，不用聯係我。”
    “……”方清這次連“嗯”都懶得給了。誰要聯係你？
    “你……”趙奕瀾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自己在家，鎖好門。晚上……別出門了，不安全。”
    方清終於忍不住，掀開一點眼皮，瞥了沙發那頭一眼。
    這話說得……怎麼聽怎麼古怪。
    “知道了。”方清重新閉上眼，他自己夜夜笙歌，生活混亂得一塌糊塗，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過，聯想到趙奕瀾今天這副前所未有的萎靡不振和心事重重的樣子，方清又覺得，可能這家夥是遇到什麼事了，情緒不正常，說話也顛三倒四。
    算了，隨他去吧。出門兩天也好，至少家裏能清淨兩天。
    “我明天一早走。”趙奕瀾最後說了一句，然後，便不再出聲。
    方清沒再回應，疲憊如同潮水，終於徹底淹沒了他。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趙奕瀾要出門兩天……去幹嘛？又去找他那些“女朋友”？可看他這副樣子，也不像啊……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沉的睡意帶走。
    沙發上，趙奕瀾聽著旁邊傳來方清逐漸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終於放下心來。
    他安全地回來了，完整地回來了，項目成了，他應該能拿到獎金，工作上也不會再有麻煩。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細雨。
    方清是被廚房裏細微的動靜驚醒的。趙奕瀾的房門開著，裏麵空無一人。廚房裏有燈光，還有煎蛋的滋滋聲。
    方清有些意外。他穿著睡衣走到廚房門口。趙奕瀾背對著他，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身上已經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頭發隨意梳過，但比起昨天的雞窩頭已經整齊了許多。
    “醒了？”趙奕瀾頭也沒回，“煎蛋馬上好，牛奶在微波爐裏，自己熱。”
    “哦。”方清應了一聲。從微波爐裏拿出溫好的牛奶，倒進杯子。他看著趙奕瀾將煎得有點焦的雞蛋盛到盤子裏，放到他麵前，然後又給自己也煎了一個。
    兩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趙奕瀾吃得很快，幾乎沒怎麼咀嚼。
    趙奕瀾吃完早餐走到玄關換鞋，低頭係鞋帶時，忽然說：“別等我。”
    方清愣住，手裏還拿著喝了一半的牛奶杯。
    趙奕瀾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拉開門走了。
    門輕輕合上。
    客廳裏隻剩下電視屏幕的光，映著空蕩蕩的沙發。
    難得清閑的兩天休閑時光，方清決定好好規劃。他關掉客廳的燈，回到自己房間。他在電腦前坐下，發了會兒呆，然後移動鼠標，登錄了那個熟悉的、屬於“青衫”的寫作平台。
    後台有幾條未讀消息，大多是讀者的催更和討論。他隨意翻看著，直到看到其中一條評論，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個ID很陌生的讀者，在他最新連載的一篇關於“救贖與放下”的同人文章下麵，留下的長評。評論的最後幾句是：
    “……謝謝青衫大大，在這個故事裏，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得到了一點向前走的勇氣。雖然現實裏的雨還沒停，但至少，心裏好像亮了一點點。你也要幸福啊。”
    他移動光標，點開發布新章節的編輯框。“雨停了，衣服還沒幹。但明天，也許會有太陽。”方清專注於屏幕，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在屬於“青衫”的世界裏暫時拋開了一切煩惱。
    連著兩天，趙奕瀾都沒有回來。
    轉賬通知是在兩天後的上午發來的。
    方清正在修改一份樓盤宣傳冊，手機在桌麵上震動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銀行APP的推送。
    沒在意，繼續打字，“傳世大宅，典藏人生”，敲下回車，發送給客戶。
    五分鍾後，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微信。
    房東阿姨的頭像在屏幕上方跳動，他點開。
    “小方，這個月的房租我退給你了，你看一下到賬沒？以後的房租你都不用管了，奕瀾他爸那邊會直接打給我。”
    方清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切到銀行APP。最新交易記錄裏，一條入賬信息：3500。00元，備注“3月房租退款”。
    緊接著又是另外一筆入賬信息：6000元。
    他點開微信，“阿姨，這錢我不能收。房租我自己能付。”
    發送。
    幾乎是立刻，房東阿姨回複了，是一條語音。
    “小方啊，你就別推了。這錢不是我出的，是奕瀾他爸非要給的。他還給你每月6000的生活費，他說麻煩你照顧奕瀾，這是一點心意。你要是不收，他反而過意不去。你就當幫阿姨一個忙，好嗎？”
    方清打字：“阿姨，我沒照顧他什麼，就是普通合租。”
    又是一條語音，“怎麼沒照顧？奕瀾那孩子我知道，從小被慣壞了，生活自理能力差得很。你愛幹淨，又會做飯，平時肯定沒少幫他收拾。他爸都知道，心裏感激著呢。你就別推了，啊？聽話。”
    方清還想說什麼，阿姨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懇求：“小方，你就當幫阿姨看著點他，別讓他惹出什麼事來。唉，實話說，他現在除了跟你在一起還能安穩點，至少還能找得到人，他爸說了，這段時間是關鍵期，家裏。。。唉，有些事不方便說。你就多擔待點，好嗎？”
    最後那句“好嗎”，語氣軟下來，像在求他。
    方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打字：“好，阿姨，我知道了。錢我收到了，謝謝。”
    發送。
    “哎，好孩子，謝謝你啊。”阿姨很快回複，後麵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對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