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把煎蛋和吐司端上桌，又熱了兩杯牛奶。兩人麵對麵坐下，沉默地開始吃。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敲在玻璃上噼裏啪啦的。
    趙奕瀾先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今天上班怎麼樣？”
    方清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趙奕瀾低頭咬了口煎蛋，含糊地補充：“隨便問問。”
    “。。。還行。”方清說，“你呢？”
    “老樣子。”
    然後又是沉默。
    隻有咀嚼聲，喝牛奶的聲音，還有雨聲。
    趙奕瀾吃得很快，吃完後沒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那裏，“那個，”他忽然說，“謝了。”
    “什麼？”
    “毯子。”趙奕瀾說，眼睛看向別處，“還有飯。”
    方清怔了怔：“。。。不客氣。”
    趙奕瀾站起身，走到客廳，從外套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他沒開窗，煙霧在客廳裏散開，很快彌漫到餐廳。
    趙奕瀾抽煙的姿勢很瀟灑，大拇指食指和無名指輕輕地夾著煙，反手平平托在身前。
    他抽煙不像王哥，王哥抽煙時總是急吼吼的，猛吸一口，然後從鼻孔裏噴出兩道粗重的煙柱，像頭煩躁的牛。煙灰彈得到處都是，煙蒂隨便摁滅，留下焦黑的印子。
    趙奕瀾抽煙很慢。吸一口，停頓，緩緩吐出。
    方清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他吃完自己的那份，收拾碗筷去洗，洗到一半，趙奕瀾走過來，又靠在廚房門框上抽煙。
    “你每天下班都這麼晚？”趙奕瀾問。
    “看情況。今天算早的。”
    “哦。”
    一支煙抽完，趙奕瀾把煙蒂按滅在垃圾桶上方的煙灰缸裏。
    那是方清買的，白色的陶瓷上麵畫著一隻打瞌睡的貓。
    “我出門了。”他說。
    “這麼晚？”
    “嗯。”
    趙奕瀾走進房間，幾分鍾後換好衣服出來。
    黑色襯衫，黑色褲子，頭發隨意抓了抓，整個人又變回那個張揚的樣子。
    一整晚，趙奕瀾都沒有回家不知道去哪裏鬼混了。
    沒有人打擾，方清正好悠閑地碼字，又回到了不被打擾的日子，他希望趙奕瀾長住外麵，嗯，是這樣的。
    一夜無夢。
    沒有腳步聲，沒有曖昧聲，方清沾枕即睡，久違地睡了一個安穩踏實的整覺。
    第二天，方清神清氣爽地起了個大早。
    走進十二樓的辦公區，氣氛卻與平靜截然不同。
    幾個市場部的同事聚在李經理辦公室門口低聲議論著什麼，臉色都不太好看。
    看到方清進來，“方清，你可算來了！”李經理的助理小王眼尖，立刻小跑過來，“李經理在辦公室等你，臉色很差！藍天地產那邊又出幺蛾子了，陳總對昨天發過去的修改版還是不滿意，說……說完全沒達到預期，約談可能要黃！”
    方清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封措辭客氣要求卻近乎苛刻的郵件，太陽穴突突地跳。
    藍天地產陳總的回複第三次將文案打了回來，這次的理由是“未能精準捕捉項目精神內核，缺乏打動人心的力量”。
    “打動人心的力量”。
    方清盯著這行字幾乎要冷笑出聲。
    一個售價每平米六位數目標客戶非富即貴的豪宅項目，需要的是什麼“打動人心的力量”？
    是錢的力量，是身份象征的力量，是那些華而不實的辭藻堆砌出的虛無縹緲的“階層歸屬感”。
    然而，吐槽解決不了問題。
    這是分公司下半年的重點開盤項目，宣傳預算高得嚇人，李經理已經為此熬紅了眼，指著鼻子下了死命令：“方清！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明天給我飛G市，親自去跟陳總談！這單子要是黃了，別說你這個季度的績效，明年整個部門預算都得砍！你掂量掂量！”
    “機票和酒店已經訂好了，明天早上九點的航班。這是陳總的一些背景資料，還有他可能感興趣的一些點和人脈關係，你都帶上，路上仔細研究。”
    李經理又將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推過來，“今晚就別加班了，早點回去，好好準備，養精蓄銳。明天，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方清接過文件夾，入手沉甸甸的，壓著千鈞重擔。他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李經理，我會準備充分。”
    出差。G市。一個人。明天就要走。
    方清揉了揉脹痛的額角。
    這意味著他需要準備充分的資料，應付那個以挑剔和難搞著稱的陳總。
    壓力像無形的蛛網，層層疊疊纏繞上來。
    他關掉郵箱，保存好修改了無數遍卻依然不盡人意的文案，開始快速整理出差需要的資料和筆記本。
    腦子裏飛速盤算著G市之行的策略以及回家後需要立刻收拾的行李清單。
    時間緊迫，他沒空再去細想趙奕瀾回不回家。
    等把出差要用的資料全部做好，下班時間已過，辦公室隻剩下寥寥幾人。
    “小清啊，還沒走呢？加班呐？”
    是王哥。他端著個保溫杯，踱著步子走過來。
    “嗯，王哥，準備走了。”方清簡短地應了一聲，拎起公文包，打算繞開他。
    “哎，別急著走嘛。”王哥卻側身一步，不輕不重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聽說，明天你要去G市，會那個陳總？”
    “是的，公司安排。”
    “嘖嘖，那個陳總啊……”王哥拖長了語調，“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挑剔那是出了名的，而且……據說口味還挺特別。”
    “尤其是對你這樣……長得俊，氣質又幹淨的年輕人，特別”關照”。之前我們公司有個小孩，也是跟你差不多類型的，去了趟G市，回來就蔫了，沒幹多久就辭職了，聽說……唉，不提了不提了。”
    方清皺了皺眉沒說話。
    “謝謝王哥提醒，我會注意的。”
    “光注意可不行啊，小清。”王哥“不經意”地拍了拍方清的肩膀，“G市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人，應付那種老狐狸，吃虧了怎麼辦？”
    “要不……你跟李經理說，要哥跟你一起去吧？哥在那邊也有點熟人，也能照應著你點兒。有什麼事兒，哥也能幫你擋著。”
    他說著，那隻搭在方清肩上的手，還用力捏了捏。
    方清隻覺得一股惡寒從脊椎骨竄上來。他猛地後退一步甩開了王哥的手。
    “不必了，王哥。李經理安排我和他一起去，工作上的事情，我們自有分寸。不勞您費心了。”
    王哥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方清是個油米不進的性格，他還想再爭取，“小清，你看你，跟哥還客氣什麼？”
    王哥幹笑兩聲，收回手搓了搓，“哥是真心為你好。你看你，年紀輕輕，長得又好，能力也不錯，就是太單純，容易被人欺負。那個陳總，還有……咳，有些事，你不懂。有哥在，總能幫襯著點。”
    “王哥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真的不用。我的工作，我自己能處理好。不早了，我先走了。”
    說完，方清頭也不回大步朝著電梯間走去。
    王哥站在原地眼神十分陰霾，“哼，不識抬舉。裝什麼清高……遲早有你求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