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李經理又來了。
    “方清，藍天地產那個，方向稍微調整一下。客戶說不要”詩意”，要”奢華”。麵向高端人群的，懂嗎？什麼私人遊艇、直升機停機坪，往那個方向靠。”
    “可他們的項目不在湖邊，在人工湖旁邊。。。”
    “人工湖也是湖。”經理拍拍他肩膀，“包裝一下，懂嗎？包裝。”
    “明白了。”
    經理走了。方清看著電腦屏幕，文檔裏寫著“清風拂過湖麵，帶來遠山的問候”，他按了退格鍵，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重新打：“私享湖境，尊貴人生。”
    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他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繼續：“每一扇窗，都是一幅價值千萬的山水畫；每一次呼吸，都是與自然的私密對話。。。”
    寫到這裏，他停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胃有點不舒服，可能是中午的菜太鹹了。
    他起身去接水，飲水機在茶水間，裏麵有幾個女同事在聊天，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聽見了“運營部”“小陳”“造假”“活該”。
    他接了水，轉身離開。回到工位，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趙奕瀾。
    “晚上回來吃飯嗎？”
    方清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
    這是趙奕瀾第一次主動給他發消息，問的還是這種日常到近乎詭異的問題。
    “回。”他回複，“大概七點到。”
    “哦。”
    對話結束。
    方清放下手機，繼續寫文案。
    這次寫得順了些，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一行行華麗的辭藻流出來，堆成一座浮華的宮殿。
    李姐探頭過來，“方清，幫我看看這個通知咋寫？行政部要采購一批辦公用品，經理讓發個郵件征集需求，我寫半天寫不明白。。。”
    方清接過來看。
    李姐的字跡很工整，但邏輯有點亂，前後不搭。
    他拿過一張便簽紙，重新梳理：“開頭寫目的，中間列清單，最後寫提交方式和截止時間。清單可以分幾類，文具、耗材、設備。。。”
    “還是你腦子清楚。”李姐笑了，“謝謝啊，改天請你喝奶茶。”
    “不用。”
    “要的要的。”
    方清把便簽紙遞回去，繼續寫自己的文案。
    窗外的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漏出一點點稀薄的日光。
    四點鍾他寫完初稿，發給經理。五分鍾後，經理回複：“可以，發給客戶。”
    他轉發，抄送相關人。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還有一小時下班。
    他打開寫作平台，登錄“青衫”的賬號。
    後台有幾十條評論，大部分是催更的，還有幾條長評，分析他上一章的伏筆。他逐條看過去，心裏某個地方慢慢軟下來。
    有個讀者說：“青衫大大，你寫的故事讓我想起了我的初戀。雖然最後沒在一起，但謝謝你讓我又夢見他一次。”
    方清看了很久，回複：“謝謝你的喜歡。要往前看。”
    發送。
    關掉網頁，他打開文檔，開始寫今天的更新。最後他隻寫了一行字。
    “雨停了，但衣服還沒幹。晾在陽台上的白襯衫，袖口處有一塊深色的水漬，像哭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保存，關閉。
    他看了眼時間，五點二十五分。
    辦公室的人開始收拾東西，關電腦，裝包，互相道別。
    方清也關了電腦，把鍵盤推進去，椅子擺正，保溫盒裝進布袋。
    “方清，走啦？”李姐背著包過來。
    “嗯，李姐明天見。”
    “明天見，路上小心啊。”
    電梯依然擁擠。
    方清站在角落裏聞著各種味道混雜的空氣。到了一樓，人群湧出去，他跟著走，走到大門口時才發現，雨又下了起來。
    不大，細細密密的，他撐開傘走進雨裏，朝地鐵站走去。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他停下腳步。玻璃窗上貼著關東煮的海報，熱氣騰騰的。他推門進去，“歡迎光臨。”收銀員頭也不抬。
    方清走到冷櫃前，拿了一盒全脂的牛奶，又拿了一袋明天到期打折的吐司。
    結賬時看見櫃台邊的關東煮鍋，熱氣嫋嫋，香味**。
    “要一串蘿卜嗎？今天最後幾串了。”收銀員說。
    方清看了看，鍋裏的蘿卜煮得晶瑩剔透，吸飽了湯汁。
    “要兩串。”
    “好嘞。”
    裝進紙杯淋上湯。方清端著走出來，在便利店門口的屋簷下站著吃。蘿卜很軟，入口即化，湯汁鮮甜。他小心地吹著氣，一口一口吃完，連湯都喝光了。
    紙杯扔進垃圾桶，他重新撐開傘走進雨裏。
    地鐵，換乘，出站。走到小區門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他抬頭看了看自己住的那棟樓。十二樓，左邊那扇窗戶亮著燈，趙奕瀾在家裏等他煮飯。
    “互相照應”、“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你說是不是？”、“你這個人太獨了”王哥的話開始在耳邊回響。
    腦子裏卻不受控製地想起趙奕瀾。
    想起他躺在沙發上抽煙的樣子，想起他帶不同女人回來的樣子，想起他夜不歸宿淩晨醉醺醺開門的樣子。
    **，混亂，毫無章法。把合租房當酒店，把生活過得像一場沒完沒了的派對。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在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後麵，等他回家。
    等他回家做飯。
    方清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還是無奈。
    電梯“叮”一聲，十二樓到了。門開，他走出去，掏出鑰匙。
    客廳的燈亮著，電視無聲地開著。
    趙奕瀾躺在沙發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閉著眼睛睡著了。
    茶幾上擺著幾個吃了一半的外賣盒子，菜油快凝固了。
    方清輕輕關上門，換鞋，把牛奶和吐司放進冰箱。
    趙奕瀾的睡顏很安靜，嘴唇抿著，夢裏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方清從房間裏拿了條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
    趙奕瀾動了一下，沒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墊裏。
    方清輕手輕腳地收拾茶幾上的外賣盒。他用紙巾擦掉桌上的油漬，把垃圾袋係好，放在門口。
    做完這些，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著裏麵僅有的幾樣東西，還是雞蛋，牛奶，吐司，還有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掛麵。
    他拿出四個雞蛋，又拿出牛奶。
    煎蛋的香味飄出來時，沙發那邊傳來了動靜。
    趙奕瀾坐起來了，毯子滑到腰際，頭發亂糟糟的，眼神迷茫。
    “醒了？吃晚飯嗎？”
    趙奕瀾沒說話，隻是盯著他的背影看。
    煎蛋在鍋裏滋滋作響，方清手腕一翻，蛋在空中劃了個弧線，依舊完整地落回鍋裏。
    蛋黃顫巍巍的，沒破。
    “馬上好。”方清說。
    趙奕瀾還是沒說話。他慢慢站起來，走到餐桌前坐下，手臂搭在桌麵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廚房的方向。
    像一個等待投喂的大型寵物。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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