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地鐵像沙丁魚罐頭。
    方清被擠在車門附近，後背貼著地鐵車廂，麵前是個穿西裝的男人，比他要矮上小半頭，方清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像帶著鉤子，時不時就攀上來，從他下頜滑到喉結，再若有若無地掃過脖頸。
    方清很高，站在擁擠的車廂裏顯得異常高。
    他清瘦的身材和俊朗的外表，在這樣的密閉空間裏很難不引人注目。
    是的，他經常會吸引很多人的注意。
    男人和女人都有。
    對麵男人毫不掩飾的目光看得他十分不自在。
    隨著車廂的晃動，男人的公文包硬邦邦的一下下抵在他的胯部。
    又一次不算劇烈的晃動，男人卻沒站穩，整個人的重量向前傾來，公文包重重一頂。
    方清悶哼一聲，下意識抬手隔了一下。
    “沒事吧！”男人“關切”地一把托住他的手腕。
    力道死死地扣在方清的手腕上。
    “沒關係。”方清迅速抽回手，將自己往人群裏擠了擠。
    男人沒料到他反應這麼大，臉上的假笑僵了僵，還想說什麼，方清已經掏出手機開始假裝打電話。
    方清的目光死死釘在車門上方的電子線路圖上。
    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車廂廣播裏報站的女聲終於響起，“前方到站，世紀大道。請準備下車的乘客提前移動到車門附近……”
    在車門開啟的瞬間，方清像一尾滑溜的魚從那男人與車廂壁之間的狹小縫隙裏擠了出去！
    男人想跟上來，卻被擁擠的人潮推了回來，方清半跑著衝出了車門。
    人潮裹挾著他往外湧。男人被擠在車廂裏，看著方清消失在人潮中。
    出站時又開始下雨。
    A市的雨季總是這樣，沒完沒了。
    還好公司離地鐵口不到500米，步行不過十分鍾。
    今天雖然被油膩男盯了很久，也感到十足的惡心，但他轉念一想，他厭惡那種目光。這不正說明……他還是不喜歡男人，不然怎麼會對男人的目光如此反感！
    說明他的性取向是正常的！
    對！一定是這樣！
    方清像是為自己長久以來模糊不清的自我認知找到了一個可靠的依據，腳步不由得輕快了幾分。
    他走進寫字樓大堂，收起傘在門口的墊子上踩了踩腳。保安大叔衝他點頭：“早啊。”
    “早。”
    電梯前擠滿了人，方清站在最外圍。
    電梯門開，裏麵已經塞了七八個，外麵的人還往裏擠。
    他往後退了半步：“我等下一趟。”
    最後上去的是個穿高跟鞋的女生，鞋跟差點踩到他。
    門合上，數字開始跳動。方清低頭看手機，七點五十五。打卡時間是八點半，還早。
    第二趟電梯空些，隻有三個人。
    方清走進去，按了十二樓。
    公司的玻璃門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方清推門進去，前台的小美正在塗口紅，從鏡子裏看見他，頭也不回：“方哥早。”
    “早。”
    辦公區已經坐了一半人。
    方清所在的“天啟創意策劃有限公司”是宏遠集團旗下專注於品牌營銷與活動策劃的子公司。
    名字起得響亮，業務也鋪得廣，從快消品新品上市推廣，到地方政府旅遊文化節方案，再到一些中小企業的品牌形象包裝，什麼都接。
    主打一個“小而全，快而靈”，在競爭激烈的A城市場裏，靠著集團資源和相對靈活的報價，頑強地生存著。
    公司氛圍感很濃，大清早就忙開了，因為待遇好不好全靠業績。基礎薪資維持在行業中等水平，但績效獎金與項目毛利，客戶滿意度及回款速度深度掛鉤，上不封頂。
    而且公司明確不鼓勵無效加班，推崇“高效工作，清晰生活”的理念，無需在工位上熬時間表演勤奮，但必須在工作時間內拿出紮實的成果。
    無形的壓力轉化為了白天高度集中的產出，大家都甩開了膀子幹。
    鍵盤聲，電話鈴聲，討論業務聲音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十分熱鬧。
    方清的位置在靠窗的第三排，左邊是過道，右邊是行政部的李姐。
    電腦是公司配的台式機，啟動很慢，嗡嗡地響。他在等待開機的時間裏，拿出紙巾認真地將桌子又擦了一遍。
    “方清，早啊。”李姐端著保溫杯坐下，杯子裏泡著紅豔豔的枸杞紅棗。
    “李姐早。”
    “吃早飯沒？我這有包子，多買了一個。”
    “吃過了，謝謝李姐。”
    “客氣啥。”李姐打開電腦，忽然壓低聲音，“哎，你聽說了嗎？運營部那個小陳，上周五被開了。”
    方清握著鼠標的手頓了頓：“為什麼？”
    “還能為啥，數據造假唄。現在的年輕人啊，急功近利。。。”李姐搖搖頭，喝了口枸杞茶。
    電腦掙紮了五分鍾屏幕終於亮了，方清登錄郵箱。四十七封未讀，三分之一是垃圾郵件，三分之一是公司群發的通知，剩下的才是正事。
    他點開最上麵一封，是客戶對上周方案的修改意見，密密麻麻十二條，每條後麵跟著三個感歎號。
    他歎了口氣，打開文檔。
    十點鍾，部門開會。
    會議室不大，坐了七八個人就滿了。
    李經理站在白板前，講這個月的KPI，講行業趨勢，講競爭對手的新動作。方清坐在靠後的位置，低頭在本子上記要點。其實也沒什麼可記的，每次開會內容都差不多。
    “方清。”李經理突然點名。
    他抬起頭。
    “藍天地產那個項目，文案什麼時候能出？”
    “周三下午給您初稿。”
    “周二。”李經理說，“客戶催得急。”
    方清沉默了兩秒：“好。”
    “要突出他們的湖景資源，懂嗎？”臨湖而居，詩意棲居”，就這個方向。”
    “明白。”
    會議繼續。空調開得太低，方清穿了長袖襯衫，還是覺得冷。
    他看了眼窗外，雨還在下，玻璃上爬滿水痕。
    十一點散會。方清回到工位，李姐湊過來小聲說：“經理又催你？”
    “嗯。”
    “別太拚了，身體要緊。”李姐拍拍他肩膀，“對了，你上次給我推薦的那個止咳糖漿，挺好用的，我老公咳了半個月，喝兩天就好了。”
    “管用就好。”
    “你在哪兒買的？藥店好像沒有。”
    “網上，我把鏈接發你。”
    “好嘞，謝了啊。”
    方清找到鏈接發給李姐。
    這時手機的對話窗口彈出來，是房東阿姨：“小方，奕瀾那孩子要是有什麼不對勁的，你隨時告訴我啊。他爸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說聯係不上他，急得很。”
    方清一愣。
    昨晚趙奕瀾在客廳坐到淩晨，電視靜音，音響沒開，就那麼坐著。
    方清半夜起來上廁所，從門縫裏看見他仰頭靠在沙發上，手臂搭在眼睛上。
    他當時隻是覺得趙奕瀾隻是困了。
    方清快速回複，“他挺好的。昨晚我倆在一起看電視，手機在臥室充電，阿姨別擔心。”
    發送。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很久，發來一條：“謝謝你啊小方，我剛跟他爸聯係上了，你是個好孩子。麻煩這段時間幫我跟著他點，那個，他爸說了，你未來兩年的房租，他出了。”
    方清一愣，“阿姨，不用了，都是室友，我們會互相照顧的。”

    作者閑話：

    求推薦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