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奕瀾慢悠悠地晃到灶台另一邊，掀開了旁邊小鍋的鍋蓋。麵條的蒸汽“呼”地湧上來，撲了他一臉，他眯了眯眼，用筷子在鍋裏攪了攪，然後慢條斯理地往碗裏挑麵。
    夾完麵並沒有要走的意思，窩在鍋邊，看著方清繼續煎第二個蛋。
    油在鍋裏滋滋地響，蛋清邊緣泛起焦黃的花邊。
    方清手腕一翻，蛋在空中翻了個麵，完整地落回鍋裏。
    “手藝不錯。”趙奕瀾突然說。
    方清手一頓：“隻是煎蛋。”
    “我煎不來。”趙奕瀾已經盛好了麵，站在灶台邊等著，“要麼糊，要麼散。”
    蛋煎好了，方清關火，鏟起放進趙奕瀾碗裏。
    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謝謝。”趙奕瀾盯著碗裏焦香四溢的煎蛋。
    方清“嗯”了一聲，把自己的麵端到餐桌前。
    兩人麵對麵坐下，沉默地吃麵。
    趙奕瀾吃得很急，燙得直吸溜，但還是大口大口地往嘴裏送。
    方清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偶爾抬頭看窗外。
    雨小了些，變成毛毛細雨，斜斜地飄。
    “你每天就吃這個？”趙奕瀾突然問，碗已經空了。
    “嗯。”方清說，“簡單。”
    “不膩？”
    “習慣了。”
    趙奕瀾沒再說話，等方清吃完，他端著碗去廚房。
    水龍頭打開，嘩啦啦的水聲。
    兩個碗洗了大概有五分鍾，水聲停了。趙奕瀾甩著手走出來。多年後方清回想起來，覺得趙奕瀾的優點除了腦子活，人帥之外，雖然洗別的洗不幹淨，但對洗碗有種特別的執著。可能很多的優點需要時間沉澱，在很久以後才會被時光慢慢打撈出來。
    “洗好了。”
    “謝謝。”
    “不客氣。”
    對話到此結束。
    趙奕瀾回了房間，關上門。
    方清起身收拾。
    鍋確實洗了，但沒洗幹淨，鍋沿還粘著麵漬。
    方清重新打了洗潔精，用海綿仔細擦了一遍，衝幹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水滴從鍋底滴下來。
    晚上七點，雨徹底停了。
    天空看起來糊糊的，像洗過很多次褪了色的牛仔褲。
    方清在寫新章節。
    這是一部虐文，主角被囚禁了，差點被強製愛，在雨夜裏奔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套路十分常見，他寫得很投入，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打，直到門鈴響起。
    叮咚——叮咚——
    響了五聲，沒人應。趙奕瀾應該在房間裏戴耳機打遊戲，方清聽見過槍擊聲。
    他歎了口氣，保存文檔，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個快遞員，抱著一個很大的紙箱：“趙奕瀾先生嗎？您的快遞，請簽收。”
    “他是我室友，我代簽可以嗎？”
    “可以，出示一下身份證。”
    方清拿了身份證，簽了名。箱子很沉，他搬進來，放在玄關。單子上寫著“電腦配件”，箱子側麵印著高端音響品牌的logo。
    趙奕瀾的房門開了。他穿著家居服走出來，看了一眼箱子：“到了？”
    “嗯，剛送到。”
    “幫我搬進來。”命令式的語氣。
    說完趙奕瀾轉身進了臥室，方清抿了抿唇，還是彎腰去搬。
    箱子確實重，他使了勁才抱起來，走回趙奕瀾房間時手臂有點抖。
    房間很亂。
    床沒鋪，被子堆成一團。
    地上散落著衣服、遊戲光盤和空飲料瓶。
    書桌上放著三台顯示器，屏幕都黑著。
    “放地上就行。”趙奕瀾說，自己已經坐回電競椅，重新戴上了耳機。
    方清放下箱子，直起身時，瞥見床頭櫃上倒扣著一個相框。
    木質的，邊角已經磨損了，看起來有些年頭。
    照片朝下，看不見內容。
    “還有事？”趙奕瀾的聲音從耳機麥克風裏傳出來，他斜著眼打量著方清。
    方清穿著一件很寬大的家居服，領子很大，鎖骨懶懶地露了出來。
    他光著腿站在床邊，腿很修長。
    趙奕瀾的視線在那片敞著的鎖骨上和衣服下擺露出的**、根上停了一瞬，喉嚨“咕嚕”一下。
    瑪德。長得像個妖孽，他在心裏低嗤一聲，挪開目光，重新聚焦在電腦屏幕上跳動的遊戲角色上。
    得虧他對男人沒什麼想法。要不然就方清這種不經意間的勾人的形象，他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把持得住。
    但方清全然不知剛才自己被趙奕瀾危險地嗅了一道，他第一次踏足趙奕瀾的狗窩，東西不多，卻亂得有點離譜。
    趙奕瀾的心思已經重新回到了遊戲裏，方清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他聽見趙奕瀾在遊戲裏罵了句髒話。
    趙奕瀾盯著門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戴著耳麥，手指在鍵盤上重重地敲了兩下，直到耳機裏傳來隊友急促的催促聲，才回過神，低罵一句，重新投入到激烈的戰局中。
    方清回到自己房間，坐在電腦前。
    文檔還開著，裏麵是另一個世界，雨夜，奔跑，摔跤，血和雨水。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思路斷了，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最後他關了文檔，打開網頁，搜索“附近租房信息”。
    價格比他想象的高。
    一室一廳的老破小，月租也要五千。
    他現在住的這套，兩室兩廳一廚一衛，地段好，裝修新，月租才三千五，而且房東阿姨已經將趙奕瀾分擔的那一半房租按月返給了他。
    方清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他很累，是心累。而且心裏有點亂，搬出去，劃不來。不搬，住得不得勁。
    他不想讓自己的生活節奏被打亂，趙奕瀾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跟一個完全不投緣的室友住在一起，這跟包辦婚姻有什麼區別？
    衛生間傳來水聲。趙奕瀾在洗澡，唱著一首跑調的歌，聲音透過門板傳過來。
    水聲停了，歌聲也停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寫作平台的編輯發來消息：“青衫大大，新章節什麼時候能交？讀者都在催更啦～”
    他回複：“明天，最晚後天。”
    “好噠，等您～”
    方清放下手機重新打開文檔。
    這次他寫得很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主角拚了命地在雨裏繼續奔跑，卻又被抓了回去。
    等待主角的，是又一次慘無人道的折磨。
    寫到三千字時，他停下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客廳有動靜，他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
    輕輕推開門縫，趙奕瀾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電視開著，靜音，畫麵是足球比賽的回放。
    茶幾上放著那套新音響。
    趙奕瀾沒開燈，隻有電視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方清輕輕合上門。
    他回到電腦前，刪掉了剛剛寫的一段。
    主角不應該總是被折磨，那太戲劇化了。真實的生活是，就應該奮起反抗，為自己爭取新的生活。
    保存，關機。方清躺到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如果沒有趙奕瀾，他的生活應該是非常平靜的。
    他不喜歡被別人打擾，不喜歡被窺探，他隻是想將自己包裹起來，嚴嚴實實的不留一絲縫隙。
    但趙奕瀾沒有給他安靜的機會。
    客廳的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隨著電視畫麵變化忽明忽暗。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經過他門口，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回到隔壁房間。
    方清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有陽光的味道。他今天曬了被子，雖然一整天都沒出太陽，但他還是固執地把被子搭在陽台的晾衣杆上，晾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的陰天，也能曬掉一些濕氣吧。
    他想。
    總該有點用的。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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