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看著從玄關一路散落到客廳中央的衣物，重重歎了口氣，快速回到自己房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他白天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策劃，晚上則寫自己喜歡的故事。
    他是一名BL小說作者，頂著“青衫”這個筆名，專門寫男人和男人之間那點扯不清理還亂的故事。
    這個秘密，連他最親近的朋友都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寫男人，或許是少年時代，他被大家調侃，不懷好意地推搡，起哄著叫他“方妹妹”，“小娘炮”，這麼多年來，他不敢確定自己的性取向。
    他對女人不排斥，但也沒有太大的興趣。
    他在大學時“交”過一個女朋友，陳淑跟他是一個專業，比他大一歲，熱情主動到十分強勢。
    大學的生活真的很乏味，每天趕早八，有空就去泡圖書館，打球，陳淑追了他很久，送早餐，占座位，在社團活動裏製造“偶遇”。
    方清始終淡淡的，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直到那個晚歸的夏夜，陳淑將他堵在回宿舍必經的一條偏僻小巷裏。
    她將他死死按在牆角，力氣大得驚人，然後不管不顧地吻了上來。
    方清僵在那裏，大腦一片空白。
    “親了我，你就要對我負責！”陳淑力氣真的很大，手臂像鐵箍一樣圈著他，大有不答應就不放他走的架勢。
    方清也搞不清到底是誰親了誰，或者是誰“被”親了誰。
    總之，第二天，“方清和陳淑在一起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專業。
    同學們起哄，室友調侃，一切都順理成章，又荒誕無比。
    他沒有辦法擺脫陳淑，就這樣渾渾噩噩“談”了兩三年，一共親了三次嘴，每次都是陳淑主動，每次還沒等陳淑更進一步，方清便以各種理由逃脫，每次都像上刑。
    畢業散夥飯那天，陳淑喝多了抱著他哭，問到底哪裏不好。
    方清答不上來，隻是輕輕掰開她的手，說“對不起”。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他就拎著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像逃離一場漫長的夢魘，踏上了開往A城的列車。
    後來陳淑回過幾次方清的老家找他，父母打電話來問，方清隻含糊地說“忙”，“在外地”，“讓她別找了”。
    父母是老實人，對著找上門的陳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兩年了，她應該放下了吧。
    每次想到陳淑，方清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她，但至於具體哪裏對不起，他也分析不出所以然。他又沒碰她，沒有奪去她的“清白”，就單純碰了三次嘴唇而已。
    陳淑的喜歡，讓他成功地戒掉了對女性的興趣。是的，任何興趣。
    在同事眼中，他隻是個安靜內向，工作認真的普通職員。
    打開文檔，他繼續寫昨天未完的章節。
    故事裏的主角正在經曆一場揪心的誤會，方清寫著寫著，不禁入了神，直到手機震動才將他拉回現實。
    是房東阿姨發來的消息：“小方啊，奕瀾那孩子沒給你添麻煩吧？他家裏。。。唉，有點情況，你多擔待點啊。”
    方清平靜地回複，“阿姨放心，他挺好的。”
    他不想讓房東阿姨為難，而且平心而論，除了生活習慣差了點，和。。。。。。帶女朋友回來，趙奕瀾並沒有真的打擾到他。
    至少，他晚上寫作時，趙奕瀾從沒抱怨過敲鍵盤的聲音。
    晚上十一點，窗外又下起了雨，方清寫完了主角追妻要死要活**迭起的兩章，關了文檔，躺到床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隔壁房間傳來女人的嬉笑，又很快低了下去。
    女人在呢喃，在調笑，兩個人的動靜很大，吵得方清睡不著。
    方清爬起來吃了一粒褪黑素，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
    希望明天是個晴天。
    周六早上，方清是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手機，才七點。
    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間，看到趙奕瀾站在廚房裏，對著燒糊的鍋皺眉。
    灶台上亂七八糟，雞蛋殼、牛奶漬、烤焦的麵包片，場麵堪稱災難。
    “需要幫忙嗎？”方清靠在門框上問道。
    趙奕瀾轉過身，表情有些不自然：“你會做早餐？”
    是的，每次方清吃完早餐，他都沒有起床。
    “會一點。”方清接過他手裏的鍋，“你去坐著吧，我來。”
    趙奕瀾退到餐桌旁坐下，看著方清利落地收拾殘局，重新開火。
    不過二十分鍾，熱騰騰的煎蛋，培根和烤得焦香的吐司和兩杯牛奶就擺在了桌上。
    “吃吧。”方清在他對麵坐下。
    趙奕瀾拿起叉子，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謝了。”
    “不客氣。”方清喝了口牛奶，“你女朋友呢？”
    “走了。”趙奕瀾簡短地回答，不想多談。
    兩人還是不熟，再沒有多餘的話。
    沉默地吃著早餐，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灑進來。這大概是合租一個多星期以來，他們第一次這樣麵對麵正式地吃早餐。
    “你為什麼搬出來住？”方清突然問道，問完就後悔了。
    這問題太私人了。
    趙奕瀾動作一頓，低頭塞了一口吐司，悶悶地說：“家裏煩。”
    “哦。”方清識趣地不再追問。
    倒是趙奕瀾，反問道：“你每天都自己做早飯？”
    方清點頭，“外麵的不健康，也貴。”
    “你做什麼工作的？”
    “廣告公司，文案設計。”
    趙奕瀾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打量著方清，“看你晚上從不出門，周末整天宅在家裏碼字，還以為你是自由職業者。”
    方清心裏一緊，“周末喜歡在家休息。”
    好在趙奕瀾沒有深究，他站起身：“碗放著吧，我洗。”
    這句話讓方清更加意外了。
    他看著趙奕瀾端著盤子走進廚房，動作雖然生疏，但確實在清洗。
    水聲嘩嘩，男人的身影很高大，廚房的空間顯得更小了。
    他的外形跟自己筆下的男主角很像，是在上麵的那個。
    方清搖搖頭，甩掉腦子裏奇怪的想法。
    這個合租生活可能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糟。
    至少，今天早上還不錯。
    然而，方清的樂觀在當天晚上就被打破了。
    趙奕瀾又帶了一個女孩回來，這次是個長發飄飄，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女生。
    他們一進門就開始接吻，完全無視了正在客廳看電視的方清。
    女人更顯得急不可耐，還沒等兩人進門，在門邊就撲了上去。
    趙奕瀾也順勢抱緊了女人。
    方清正曲著長腿窩在沙發裏，二人吻得太突然了，完全不給他回避的時間。
    他連忙尷尬地站起身：“我先回房了。”
    趙奕瀾從女孩頸間抬起頭，眼神迷蒙地看著他，含糊地“嗯”了一聲。
    方清快步回到房間，關上門，卻還是能聽見外麵傳來的曖昧聲響。
    他戴上耳機，打開音樂，將音量調到最大。
    已經是第二次了，他尊重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但這畢竟是合租空間，至少應該顧及一下室友的感受吧？
    聽著音樂，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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