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無聊的晨會終於結束了，方清一回到工位，隔壁桌的李姐就湊過來，小聲說：“哎，你聽說了嗎？樓下那家咖啡店換老板了，買一送一，中午去看看？”
    “不了，”方清說，“我帶了飯。”
    “又自己帶啊？真會過日子。”李姐拍拍他肩膀走了。
    方清打開保溫盒。跟以前沒什麼不一樣，裏麵是昨晚的剩菜。一個人住習慣了，能省則省，青椒炒肉，蒜蓉西蘭花，米飯。菜有點涼了，公司有微波爐，但他不想排隊，上麵的油凝成塊，但他不在意，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飯去茶水間洗碗，水流嘩嘩，他盯著泡沫在飯盒裏旋轉，消失在下水道口。
    下午繼續工作。
    修改一份樓盤宣傳文案，客戶要求很多，每改一次都要抄送七八個人，郵件在收件箱裏堆成小山。
    三點，眼睛酸澀。
    他起身去接水，站在窗前活動脖子。
    樓下街道依然車水馬龍，行人匆匆，紅綠燈機械地變換顏色。
    天空還是陰的，沒有下雨，但也沒有太陽。
    四點半，離下班還有一個半小時，李經理端著他的老幹部保溫杯，又晃悠到了方清的工位旁邊。
    “方清，藍天地產客戶那邊的意思是，我們之前提報的”臻品”這個概念，格調是有了，但總覺得……不夠，份量輕了。說”臻品”不夠，要”傳世”。你再想想，加點文化內涵，什麼家族傳承，百年基業。”
    方清沉默了，藍天地產是公司最近在爭取的一個大客戶，項目定位極高，要求也極其刁鑽，是他們組在跟，但具體落到他頭上的，是那個最難啃的項目核心價值提煉和文案定調的部分。
    聽同事說藍天地產的老總的“口味”有些獨特，但方清沒放在心上。
    李經理拍了拍方清的肩膀，語重心長：“我知道難，但這也是機會。拿下藍天，咱們組今年，不，未來兩年的業績都不用愁了。你……多加點班，再想想，給我個新思路？”
    “好。”方清說。
    “明天上午給我。”
    “好。”
    五點半，下班。
    同事陸續起身，關電腦，道別。
    方清多坐了十分鍾，把今天的郵件清空，把桌麵文件歸類，把鍵盤擦幹淨。
    然後關機，裝包，椅子推進去。
    走出公司大樓時，天已經開始暗了。
    路燈一盞盞亮起，光線在濕漉漉的空氣裏暈開。
    地鐵依然擁擠。
    方清被擠在角落裏，聞著各種氣味混雜的空氣。
    到站，換乘，出站。
    路過便利店時，他進去買了把青菜，幾個雞蛋，一盒牛奶。
    回到家，六點。
    推開門，房間裏是另外一番景象。客廳裏一片昏暗。
    如果說方清對之前的平淡日子過慣了，習慣到麻木，那麼趙奕瀾的出現絕對能把他平靜的心湖裏的那池水全部攪渾。後知後覺地想，用那些吃飽了撐的哲學家愛說的話來形容，大概就是每個人，最終都能精準地匹配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報應”。他方清前二十幾年過得太平順或者說太平淡，老天爺看不下去，就給他空降了趙奕瀾這麼個混世魔王。是劫是緣，暫時還說不清，但“報應”的力度，絕對是頂格的。
    窗簾拉著，隻有電視屏幕的光映出沙發上一個人影。
    趙奕瀾他穿著那身價格不菲但皺巴巴的家居服，頭發還是亂糟糟的，半眯著眼睛盯著電視，不知道在想什麼，像在看，又像沒看。
    茶幾上擺著幾個外賣盒，吃了一半，油汪汪的。地上扔著幾個空飲料罐。
    “回來了？”趙奕瀾的聲音像剛睡醒。
    “嗯。”方清換鞋，把包放在玄關櫃上，把菜放進廚房。
    “怎麼不開燈？”方清伸手按亮了沙發旁的落地燈，又走到茶幾邊，彎腰收拾那些外賣盒和空罐子。
    “有吃的嗎？”趙奕瀾問，眼睛還盯著電視。
    “有麵條。”
    “哦。”
    方清走進廚房，燒水，洗菜，打雞蛋。
    水開了，下麵條，下青菜，最後臥雞蛋。
    清湯寡水的一碗麵，但熱氣騰騰。
    他端了兩碗出來放在茶幾上。
    趙奕瀾坐起來，端起碗，也不怕燙，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飯，兩人沒有交流，方清把自己關在臥室，趙奕瀾則歪在客廳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按著電視遙控器，頻道換來換去。
    接下來的幾天，方清發現自己“合租生活能保持距離，互不打擾”的希望落空了。
    趙奕瀾頂著雞窩頭“安分”了兩天後，晚上開始頻繁外出。
    他的生活習慣和外表一樣張揚。
    他經常深夜才回來，有時帶著酒氣，有時帶著不同女人的香水味。
    他幾乎不做家務，用過的東西隨手亂放，廚房更是重災區。
    泡麵碗能放兩天不洗，咖啡漬弄得到處都是。
    方清有輕微的潔癖，每次看到都忍不住皺眉，但最終還是自己動手收拾幹淨。
    他不是沒想過和趙奕瀾談談，但每次看到對方那副“別來煩我”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周五晚上，方清難得早早下班。
    他在超市買了菜，打算好好做頓飯犒勞自己一周的辛苦。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和糖醋小排，簡簡單單的三菜一湯，香味卻彌漫了整個屋子。
    他剛擺好碗筷，門鎖轉動，趙奕瀾回來了。
    他的臂彎裏挽著一個妝容精致，穿著小香風套裙的女孩，兩人正低聲說笑。
    看到餐桌旁的方清，趙奕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你在吃飯啊。”
    “嗯。”方清點點頭，目光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你們吃了嗎？”
    “還沒。”女孩搶先回答，她毫不掩飾好奇地打量著方清，“這是？”
    “室友。”趙奕瀾說。
    幹淨的白T，清俊的眉眼，顯得格外“居家”。
    女孩沒有多想，又看了看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好香啊，你自己做的？”
    “對。”方清禮貌地笑了笑，“要一起吃嗎？我做得有點多。”
    “好啊！”女孩眼睛一亮，轉頭看向趙奕瀾撒嬌道，“親愛的，可以嗎？”
    趙奕瀾皺了皺眉，想拒絕，但最終隻是聳了聳肩：“隨便。”
    方清添了兩副碗筷，三人圍坐在餐桌旁。
    氣氛有些微妙，女孩叫琳琳，活潑又自來熟，很健談，不停地誇方清手藝好，問東問西。
    方清吃飯的姿態很斯文，也不多話，而且他跟趙奕瀾根本不熟，聊了幾句就不說話了。
    趙奕瀾也不說話。
    女孩看著看著，忽然眨了眨眼，目光在方清和趙奕瀾之間轉了個來回。
    “哎，方清，”她聲音帶著笑，故意拖長了調子，“你說你長得這麼帥，做飯又這麼好吃，脾氣看著也好……怎麼還一個人住，還合租啊？”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趙奕瀾，“該不會……是要求太高，或者……有什麼特別的”偏好”吧？”
    這話裏的揶揄意味太明顯，故意搔在了微妙的地方。
    方清拿著湯匙的手停在半空，紅著臉，“不是要求高，隻是習慣了。一個人清淨。”
    方清很帥氣很陽光，身材保持得很好，涉世未深的感覺，逗兩下耳朵就開始泛紅。
    嗯，是她會多看幾眼的那種長相，幹淨，順眼，逗起來一定很有趣。
    也長在她的審美點上。
    她笑意更深，繼續追擊，“喲，還不好意思了？臉皮這麼薄啊？”
    “還是說……被我猜中了點什麼？嗯？喜歡什麼樣的，跟姐姐說說嘛，姐姐認識的人可多了。”
    方清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抹紅已經從耳根蔓延到了臉頰。
    “琳琳。”一直沉默的趙奕瀾終於開口，打斷了女孩越發過界的玩笑。
    琳琳撇撇嘴，夾了一塊排骨，小聲嘀咕：“開個玩笑嘛，這麼嚴肅。”
    趙奕瀾則吃得很快，一言不發。
    “方清，你做飯真的太好吃了！”女孩吃完後滿足地歎了口氣，“比我們去的那家私房菜館還棒。”
    “謝謝。”方清收拾著碗筷，笑了笑。
    女孩主動站起來，“我來洗吧。你做飯辛苦了。”
    “不用，我來就好。”方清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透過廚房的玻璃門，他看見趙奕瀾和女孩在客廳沙發上接吻，吻得很激烈，趙奕瀾的手在女孩身上到處摸，捏得她一陣陣嬌喘。
    方清頭皮一炸，趕緊移開目光，打開水龍頭放到最大，水流聲掩蓋了外麵的動靜。
    等他收拾完廚房出來，客廳裏已經空無一人，趙奕瀾的房門緊閉著。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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