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你回來！”
    二子跪在地上，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著。他肩膀上的傷口被扯開了，血湧出來，他不管。他嗓子啞得說不出囫圇話，可還在喊。
    白光又暗了一分，眼看就要散。
    忽然，亂葬崗上空垂落一片紫金祥光。光華柔和不灼目，暖烘烘的，像冬日炕頭上曬透的日頭，緩緩壓散墳間殘存的青灰陰瘴。
    祥光裏伸出一隻巨手，朝那團白光輕輕一托。
    “昔日斬妖台前，吾留你殘魂，是予你一線機緣。近千載曆練，你守故土、護黎民，道心已堅。今日這一劫，你扛過來了。跟吾走吧。”
    老貓的殘魂伏在巨掌上，叩了三個頭，胡須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弟子……願意。”
    “你可願拜入上清門下，隨吾修持大道？”
    老貓聲音哽咽：“弟子願意！謝上清聖……謝師尊！”
    “上清聖師？”
    二子心中巨震：難道是爺說過的，從斬妖台上救下他殘魂的上清靈寶天尊，收爺為徒了？
    他抬頭去看，可紫金祥光裏什麼也看不清，隻看見那隻巨手把老貓的真元攏住，漸漸消失了。
    “天尊……”
    二子嗓子啞得厲害，可到底擠出了兩個字：“他……他還能回來嗎？”
    沒有誰回答。
    忽然，“呱呱”，遠處傳來兩聲老鴰叫，似乎在嘲笑他：“入了上清門，還回什麼回？”
    二子的心一沉。
    “不過……”
    聲音似乎換成了老貓：“傻小子哪天修成了，自己來看爺。”
    “修成？怎麼修？”
    老貓沒再回答。
    “爺……”
    二子往前爬了一步：“你走了，二子怎麼辦？”
    “傻小子……”
    老貓沉默片刻，說道：“爺在你腦瓜仁裏蹲了這麼久，你當爺白蹲了？爺走了，道……留給了你。”
    “道？”
    二子愣住了。
    亂葬崗上又恢複了暮色。風從荒草上刮過來，帶著燒紙的焦味和血的腥氣。
    他坐在墳包之間，肩膀上的傷還在流血，可他顧不上了。腦瓜仁裏空空的，可那空的地方，好像又多了一點什麼。
    戰智淵背著丫蛋兒，從荒草叢裏躥出來，一把架住他的胳膊：“跟哥走！”
    二子渾身一點勁也沒有，腦子昏沉沉的，腳底下像踩著棉花，腿不是自己的了，任由哥哥拽著走。
    “趴下！”
    戰智淵猛地停下，一把將二子按在墳包上。
    二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聽見不遠處有人壓低嗓子喊：“老三、老八，你們倆從東西兩頭搜過去，千萬別和憲兵隊發生誤會。正南交給我……”
    “周毅普！他也來救自己了？”
    二子的腦子清醒了幾分。立刻聽出來這個人就是巡捕廳特務科的代理科長，人稱“白七哥”的周毅普。
    他嘴裏的老三就是特務科“八大惡鬼”中的“催命鬼”牛子騰；老八就是“黑八哥”範八嶺。
    他心裏一鬆，渾身的勁兒跟著泄了。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喵了個咪的……咋這麼燙？才剛凍得要死，眼目前兒又熱得要命。老子不會進了”油鍋地獄”吧？當老子是大果子還是油炸糕？”
    二子想睜眼，渾身一陣撕裂般的疼。他這才覺出來，自己躺在一鋪燒得滾燙的土炕上，身上還蓋著一床臭烘烘的棉被。
    “哎呀媽呀……”
    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嘰嘰嘎嘎”的笑聲：“哥……你快來，二子哥醒了！”
    “丫……丫蛋兒，你……還活著……”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昏暗的油燈底下，麵前兩個人影由模糊變清晰，不是哥哥和丫蛋兒是誰。
    “這是……哪兒？”
    “哎呀媽呀，你可真能睡，睡了一天一宿了。”
    丫蛋兒抬手抹了一把臉，鼻涕眼淚蹭了一袖子，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這是賓縣小宋家，是哥找的落腳地方。”
    “哥找的落腳地方？”
    見二子滿臉迷茫，戰智淵笑道：“兄弟，咱們這是去哥跟你說過的地方。那裏有咱爹那樣的人，大家夥兒心裏都揣著指望……”
    “哦？”
    二子的手一動，觸到了那隻懷表，表殼上那個“忠”字硌著手指。
    他緩緩的拿了出來。
    “這不是咱爹的懷表嗎？”
    戰智淵的眼睛一亮：“咱爹親手在表殼上刻下了”精忠報國”四個字……”
    二子埋藏在心中多日的疑惑，一下子透亮了：“爹刻下的原來是嶽爺爺背後刺的”精忠報國”四個字……”
    戰智淵接著說道：“兄弟，咱爹沒了，但是還有咱們哥兒倆。咱們哥兒倆就是要沿著咱爹豁出命來維護的”吉東線”，走向光明！”
    “吉東線？”
    見哥哥點頭，二子雙眼望著虛空：“爺隨著天尊去了上清禹餘天，那是他的歸處。咱們走的這吉東線，怕不是歸處，怕是……”
    他話說一半頓住了。
    戰智淵點了點頭：“兄弟說得對，咱們哥兒倆沿著吉東線走下去，不是去仙山享福，是去為窮街坊們找一條能吃飽飯，冬天不挨凍的路。”
    二子舉起懷表，望著上麵的“忠”字，眉頭微皺：“精忠報國……”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