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璧齋子一行訕不搭地走了，回春堂裏那股冷冽的異香半天沒散。
    二子站在櫃台後麵，手撐著台麵，撐了好一會兒。等那股香味淡到聞不見了，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頭在抖。
    他惹下了殺身之禍。
    筱璧齋子走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她那個笑，比任何狠話都冷。她上了汽車，車門一關，雞八尋史才回頭看了二子一眼。
    二子不怕自己死。他怕的是回春堂，還有掌櫃的和老板娘。
    陸掌櫃的從樓上走下來，手裏端著一碗茶。他把茶擱在櫃台上，沒說話，看著二子。
    “掌櫃的……”
    “孩子……”
    陸掌櫃的拍了拍二子的肩頭，滿臉都是慈愛：“你長大了！”
    “可二子惹了……惹了大禍。”
    二子聲音發怯地說道：“怕……怕牽連掌櫃的和嬸子。二子心……心裏過意不去。”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陸掌櫃的擺了擺手：“人各有命，如同草木有枯榮，病症有千般，各有各的活路，各有各的醫道。”
    “掌櫃的……”
    二子還想說什麼，陸掌櫃的又拍了拍他的肩頭：“聽叔的，看好鋪子。叔去出診，有啥話回來再說。”
    陸掌櫃背著往診箱出門了。
    老板娘拎著籃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二子一眼：“嬸子去割點肉，給你做幾個菜，壓壓驚。”
    二子一個人站在回春堂櫃台後麵。
    狸花子第一個跳上櫃台，“喵”了一聲，歪著腦袋看二子，眼睛裏全是關切。隨後是小黑子和白老五，一左一右躥上來，蹲在二子手邊，尾巴一甩一甩地掃著他的胳膊。
    毛老嘎一個跟頭從百子櫃上翻下來，落在櫃台上一滾，人立起來。
    他小爪一拍櫃台：“二爺的話說得真提氣！”爺沒有波棱蓋兒，站得久了，跪不下”！哈哈……那雞八尋史臉都綠了！”
    “二爺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表明心跡……”
    黃樹瀾和胡友禮雙雙來到二子麵前，肅然拱手。
    黃樹瀾細三角眼眯著，尾巴繃得筆直，可嘴角那點笑是實的：“二爺今兒這一出，樹瀾服了。平時看你嘻嘻哈哈，真到節骨眼上，骨頭是硬的。”
    胡友禮沒他那麼外露。
    他趴在櫃台上，火紅的尾巴收得短短的，狐狸眼半眯著，慢悠悠補了一句：“二爺，友禮隻是覺著，今兒這話說出去了，往後怕是沒安生日子過了。可這話，說得值。”
    一向不喜拋頭露麵的白慈姑也走了出來。
    她在仙龕前現了身形，一身素白，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眉眼溫潤，可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沉靜的氣度。
    她走到二子麵前，微微欠身，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烏老哥，如今外道邪魔來犯，小妹忝為回春堂保家仙，二子這孩子和回春堂有難，小妹勢難坐視。”
    老貓在二子腦瓜仁裏尾巴掃了掃，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慈姑妹子，有你這句話，爺心裏就有底了。”
    說到這裏，他眼睛精光四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慈姑妹子、各位老弟，咱們合計合計，這事兒怎麼辦才妥當……”
    當下，群仙和二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有的說先下手為強，有的說按兵不動，有的說找周邊仙家搬兵，有的說去求金花教主。議論來議論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始終沒商量出一個萬全之策。
    “陸掌櫃的在嗎？”
    忽然，棉門簾子一撩，進來一個人。頭戴狗皮帽子，身穿棉袍，圍脖遮住了大半張臉，像是個教書先生。
    二子渾身一震，抬頭望去，正與來人四目相對。
    他勉強把一聲“哥”壓在嗓子眼裏，渾身發顫，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戰智淵走到二子麵前，把圍脖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二子再熟悉不過的臉：“你就是二子吧？久仰了。聽說你得了陸掌櫃的真傳，把脈那是一絕。在下慕名而來……”
    二子眼眶一熱。他迅速鎮定下來，一聲“哥”正要出口，卻見戰智淵豎起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立刻恢複了回春堂小夥計的職業笑容：“小的隻得了陸掌櫃的一些皮毛，街頭坊間所傳虛名，讓先生見笑了。您請坐，小的這就給您診脈。”
    戰智淵在八仙桌旁坐下，緩緩將手腕擱在診包上。他抬眼看著二子，鼻子一酸，喉頭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兄弟，哥……想死你了。”
    老貓在二子腦瓜仁裏半天沒吭聲。
    忽然，他低低說了一句：“傻小子，你哥身上那股氣，不是一般的殺氣。那是見過血、趟過死人堆、還從裏頭爬出來的人，才有的氣。”
    老貓鼻子抽了抽，似乎在嗅什麼：“奇怪，他怎麼收得這麼幹淨，一絲不露。這本事，可不是尋常人能練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