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聲！”
    黃樹瀾怒喝一聲，嚇得毛老嘎抱著小爪連退數步。
    他也聽到了。
    一陣汽車的發動機聲由遠及近，“吱嘎”一聲停在門外。
    棉門簾子一撩，一個倭狗武士打扮的人走了進來。
    他撇著嘴，腰插短刀，手按長刀，腳穿趿拉板，“踢裏踏啦”地走到櫃台外麵，衝二子微微躬身：“你的，是二先生嗎？”
    “正是二爺！”
    二子心中有氣，含笑答道：“你這犢子是來診脈嗎？二爺最擅長的就是診治花病。不知你這犢子是和騷嘎多情子鬼混，還是和**荒唐，得了楊梅大瘡，來求二爺？”
    “嗬嗬……”
    武士傻傻的一笑：“二先生長篇大論，朝馬筱太郎不懂。這……這個鄙會山滿會鬆浦埠分會幹事長雞八尋史閣下，陪同尊敬的筱璧大人前來拜訪二先生。”
    說罷，他也不管二子是否同意，轉身掀開了棉門簾子。
    老貓和黃樹瀾、胡友禮、毛老嘎見二子當麵痛罵倭狗武士朝馬筱太郎，心中大呼“痛快”。可是隨著棉門簾子挑起，他們的眼睛都直了。
    回春堂門口逆光站著一個女人。日光從她身後漫過來，籠出一圈朦朧光暈，乍一看竟好似天仙臨凡。
    她一身暗紫振袖和服，衣上織著淡而細密的八朵菊花暗紋，外披素色羽織，烏黑長發挽作低髻，簪一支青銅巫女簪。
    她腰間懸著一串神樂鈴，步履輕緩，鈴音細碎微弱，幾乎聽不真切。臉上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目光從容掃過櫃台，一雙眼瞧著溫潤，瞳底卻藏著狐類細豎的幽光。
    方才還笑語閑談的屋子，刹時間靜了下來。
    毛老嘎縮在百子櫃頂上，小爪不自覺攥緊瓜子殼，心頭一陣陣發寒。狸花子脊背弓起，喉嚨裏壓出低沉的嗚嗚聲，死死盯住來人。
    “這位就是尊敬的筱璧大人……”
    朝馬筱太郎垂手躬身，規規矩矩立在她身側，頭也不敢抬地接著介紹：“這位是鄙會幹事長雞八閣下。”
    說起來奇怪，二子竟然收起了適才對朝馬筱太郎的嬉笑怒罵，規規矩矩地拱手一揖：“小號粗陋，隻有長凳。筱璧大人和雞八閣下請坐說話。隻是……”
    他神色一端：“這長凳也不知坐了多少生痔瘡之人，隻怕這汙穢之氣褻瀆了筱璧大人和雞八閣下的仙氣。”
    聽了二子這話，雞八尋史的臉色一變。
    筱璧齋子溫潤的目光絲毫沒變，微微欠身，操著生硬的協和語，聲音柔緩：“二桑，初次登門拜訪，叨擾了。朝馬，獻上禮物。”
    “哈依！”
    朝馬筱太郎從懷中拿出一隻黑漆木小盒，盒麵淺雕著八朵菊花紋樣。他雙手捧著，頭也不抬地輕輕放到二子麵前的櫃台上，退後兩步。
    筱璧齋子走上前，打開木盒，從裏麵取出一枚青銅勾玉，托在掌心。玉麵溫潤，背麵鏨著八朵淺淡菊花紋。
    “無功不受祿。”
    二子瞥了一眼那枚勾玉，淡淡說道：“筱璧大人想來不是來小號求醫問藥的。小的師徒隻會望聞問切、辨證施治。筱璧大人此來所為何事，小的稟明藥王菩薩，也不知能否讓筱璧大人滿意。”
    二子這話是用協和語說的。他故意把話說得半文半白，又摻著市井土語。朝馬筱太郎和雞八尋史聽得似懂非懂，筱璧齋子那副溫潤的笑臉上，笑意沒動，可瞳底那兩縷豎著的幽光，輕輕閃了一下。
    “二桑，一點薄禮。此乃神宮舊藏勾玉，能鎮惡神、擋邪煞。八重菊閣下惜你一身本事，特贈予你。你若願歸入麾下，這枚勾玉就是你我盟約之證。”
    “喵了個咪的……”
    二子心中罵道：“原來是大奸臣高俅招降梁山好漢來了！”
    “錯了！”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不知什麼時候學會了挑字眼兒：“朝廷中主張招降梁山好漢的是宿元景宿太尉。大奸臣高俅是主張剿滅的……”
    二子沒理會老貓。
    他惱在心裏，笑在臉上：“小的隻是濱江道一介草民，順民當慣了，隻會跟著師傅給窮街坊看病抓藥。嗬嗬……小的沒有波棱蓋兒，站得久了，跪不下。”
    平時城府極深的雞八尋史再也忍不住了。
    他踏前一步，厲聲說道：“看來，筱璧大人天大的恩賜，你是不識抬舉了。你那點妖術，在筱璧大人麵前，就是”提燈に釣鐘（紙燈籠對比大鍾，螢火之於皓月）”。嘿嘿……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提燈釣鍾？”
    二子佯做不懂：“那是什麼魚？小的也喜歡釣魚，最喜歡釣的就是嘎牙子！”
    “嘿嘿……”
    雞八尋史怒極反笑：“就算你不怕死，你至親的人也不怕？”
    二子倒背著雙手，脊背挺得筆直：“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筱璧齋子雖感失望，臉上的笑容卻不減：“看來，筱璧的麵子沒有早市君大。”
    二子衝她拱了拱手，笑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