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屍一直忙到後晌。
    最後一具核驗完畢，二子合上冊子，交還給“鬼難拿”。
    “戰主辦，今日辛苦了。老哥哥在聚興樓備下便飯，咱們回去歇息。”
    二子擺了擺手：“”苟大善人”先回吧。我想獨自走走。”
    “鬼難拿”看他一眼，不再勸說。
    他帶著長三、鱉十登上大車，臨走前又回頭望了二子一眼，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才鑽進車廂。
    二子站在破廟門口，目送大車走遠。
    韓老憨拄著頂門杠在一旁靜立，半晌才開口：“東家，你心裏是不是裝著事？”
    二子沒有答話。
    “從昨夜到現在，你話就不多。今早驗屍，起初看得仔細，後來就丁壩走神。那人真是你哥嗎？”
    二子轉頭看向韓老憨，又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今日碰過三十多具屍首，冰涼僵硬，有的還帶著焦傷。可這雙手最想觸碰的，卻是那漢子的臉。
    “老憨叔……”
    “嗯……”
    “你說，一個親人就在眼前，卻不肯相認，是為啥？”
    韓老憨沉默片刻，拄著頂門杠望向荒原盡頭灰蒙蒙的天際線。
    “多半是怕連累。我年輕的時候，跟過一個東家，姓趙，關裏人，在傅家甸開糧棧。”
    二子抬起頭，聽他繼續說：“有一年，他老家來了個人，說是他弟弟。二人關在屋裏說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弟弟就動身走了。”
    韓老憨頓了頓：“我問東家，遠道來的親人，怎麼不多留幾日。他說弟弟身上背著案子，若是留下，官府追查，連他一並毀掉。”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頂門杠：“他跟我說，人不肯認親人，不是不想認。是一旦相認，兩個人都活不成。”
    二子默然站立，在心裏把韓老憨的話翻了個個兒。
    哥不認他，是怕連累他。
    可他現在已經陷進去了，幹了那麼多的事，哪一樣都是要命的。他哥要是知道這些，還會躲著他嗎？
    荒原上風刮過來，吹得他衣角翻飛。
    他想起昨夜那漢子翻牆躍下，手裏攥著糞耙，耙上還沾著糞土，臭氣熏天。這麼一個滿身狼狽、不敢顯露真容的漢子，卻拚了性命來救他。
    救完了，轉身就走。
    臨走前還大笑著罵一句：“你個癟犢子，賠我盤子！”
    不肯認他，卻兩次出手護他。
    二子伸手探進懷裏，攥緊懷表。表殼上那個“忠”字，被掌心捂得發燙。
    “哥……”
    他在心底輕喚一聲：“你到底怕連累我什麼？”
    曠野風聲呼嘯，無人應答。
    回聚興樓的路上，二子走得很慢。
    韓老憨拄著頂門杠跟在後頭，也不催促。天色漸晚，遠處聚興樓亮起燈火，那一點光，在暮色裏顯得又遠又小。
    走到半路，二子停下腳步，自言自語班說道：“爺，你睡了嗎？”
    “嗯……”
    “你說，我哥到底在躲誰？”
    老貓許久沒有出聲，久到二子以為不會得到答複，才聽見它聲音輕輕響起：“你哥躲的不是官府，是倭狗。”
    二子心頭猛地一緊：“你怎麼知道？”
    “他身上那股殺氣，跟金九不一樣。”
    老貓說：“金九的殺氣是殺人的殺氣。你哥的殺氣，是殺過倭狗的殺氣。”
    “你聞得出來？”
    “沒有傅家甸就有爺，什麼味沒聞過？倭狗身上那股鐵腥味，跟旁人不一樣。你哥身上，有那股味。”
    二子站在土路上，北風卷著荒原土腥味撲麵而來。遙望著聚興樓那一點燈火，隻覺得那光亮，比方才更遠了。
    哥哥殺過倭狗，哥哥在躲避倭狗。哥哥不肯相認，是怕把禍事引到自己身上。
    “哥……”
    二子心底又喚一聲：“你不必再躲。二子……也不幹淨了。”
    他攥緊懷表，邁開步子，朝著聚興樓走去。
    韓老憨跟在身後，依舊沉默。
    隻是他看得出來，二子此刻的腳步，比方才穩了許多。
    聚興樓門口，黃樹瀾蹲在台階上，細三角眼微微眯起，尾巴一下一下掃著地麵。見二子歸來，縱身跳下台階，迎上前兩步。
    “二爺回來了。”
    “嗯……”
    “黃守山下午捎來口信，明日有人前來拜會您。”
    “是誰？”
    “他隻說是一位朋友。”
    二子眉頭微蹙，沒有多問，邁步走進聚興樓，上樓推開房門。
    屋內昏暗，他沒有點燈，摸黑坐到炕沿，掏出懷表放在枕邊。月光順著窗縫滲進來，落在表殼上，那個“忠”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他躺在炕上，麵朝牆壁。
    老貓在他腦瓜仁裏低聲念叨：“明日這個”朋友”，你猜猜是誰？”
    “猜不著。”
    “我猜，是廟台子黃堂那邊來的人。”
    二子不再言語，攥著懷表閉上雙眼，腦海裏反複回蕩那陣笑聲。
    “你個癟犢子，賠我盤子！哈哈……”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明兒個不管誰來找麻煩，他都得先把哥哥的事放一邊。
    可他心裏有個念頭，比昨天清楚了：哥不認他，是怕連累他。哥怕連累他，說明哥心裏有他。
    有這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