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錢也沒了，他們找誰喊冤去？
    要是睜一眼閉一眼呢？“鬼難拿”指定感恩戴德，可人在做事天在看，他心裏那道坎過不去。
    單嘉元還在絮叨，說他嫂子怎麼哭瞎了眼，他侄子臨上工那天早上還吃了兩碗混合麵的粥，說得二子心裏沉甸甸的。
    車軲轆碾著凍土，“嘎吱嘎吱”響。二三十裏地，一個時辰能到就不錯。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單嘉元嘴裏嘮叨著，手上還得拽著韁繩躲坑。
    二子望著一望無際的荒原，沒接話。
    遠處草甸子裏，一截木井架斜斜戳在黑土荒草間。
    支架斷了大半，孤零零立在荒原上。井口用泥土草草封了，四周雜草長得半人高，風一吹，架子“吱呀”作響。
    他忽然想起金九在火車上那句話：“龍脈在哭呢……”
    他打了個寒噤。
    龍脈哭什麼呢？是哭倭狗驅趕這些人，在它身上鑿了這麼多窟窿？還是哭它痛不可擋，不得不翻身，傷了這麼多無辜的老百姓？
    “真作孽呀！”
    單嘉元見二子望著遠處的廢井架發呆，罵了一聲：“那是耗子打洞留下的。沒挖到黑龍血，反倒把地脈給擾了。”
    “你才打洞呢！”
    二子懷裏的毛老嘎覺得這話刺耳，忍不住探出頭懟了一句：“你全家都打洞！”
    單嘉元當然聽不見，也看不見。可他要是能聽到毛老嘎說什麼、看到毛老嘎的模樣，還不得嚇個半死？
    “唉……”
    單嘉元歎了口氣，接著說道：“這幫耗子到處鑿洞，地脈被擾了，黑龍這才發怒。不鑿洞的話，我侄子怎麼會死？”
    “唉……你嫂子真是不幸。”
    二子也跟著歎了口氣：“這回撫恤金發下來，你嫂子還能有點盼頭。”
    “哎呀媽呀……你咋那麼實在呢？駕！”
    單嘉元像是憋著一股悶氣，“啪”的一甩長鞭。那馬猛地向前一躥，二子和韓老憨險些被晃倒。
    “我說大哥……”
    一直悶著沒吭聲的韓老憨臉上帶了幾分不快，開口說道：“二爺來安達就是催著發撫恤金的，這錢發下來，怎麼著也是好事呀。你咋還急眼了呢？再說了，你把二爺和我顛下車，摔斷了胳膊腿兒，你不得給找郎中紮古呀？耽誤了發錢，你擔得起嗎？”
    “大兄弟別生氣！”
    單嘉元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幾分愧色：“我不是衝你和戰主辦，是對發錢的官衙有氣。你說活蹦亂跳的大活人死了，好容易給了六張老綿羊票子，官衙還得扣兩張，說是什麼跑腿錢。你說他們這心腸，得有多黑呀……”
    “還有這事？”
    聽了單嘉元的話，二子心頭升起一團怒氣。
    “傻小子……”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尾巴掃了幾掃，幽幽的說道：“你先別動肝火。看來咱們還真不能揭了”鬼難拿”吃空額的老底，幫著把撫恤金催下來。”
    老貓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道：“那些嘴欠的人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去吧，這個罵名你不背也不行了。這樣，你也給了岡門直央那犢子一個麵子。至於”八重菊紘一”怎麼要錢，繼續打井。咱們怎麼使絆子，到時候再說。”
    “嗯……”
    二子點了點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不過……”
    老貓話鋒一轉：“他雁過拔毛的毛病，絕不能慣著。”
    “嗬嗬……爺又說了一句成語。”
    二子勉強笑了笑。
    韓老憨聽了單嘉元的話，沒有和他計較。反而說道：“龍脈哭了。他老人家不為別的，是為了誤傷你侄子他們這些出苦大力的人，心裏過不去……”
    “大兄弟，理兒是這個理，可說差了。”
    單嘉元寬厚地笑了笑：“不是龍脈哭了，是黑龍哭了。他老人家護著這一方土地，好幾千年了。可是……可是那幫耗子在他老人家身上東鑿個窟窿，西割個口子，他老人家發怒，也在情理之中。咱們小老百姓不恨他老人家，隻恨那些逆天行事的耗子……”
    毛老嘎聽到這裏，心裏感覺非常堵得慌。
    他想反駁，可嘴張了張，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這耗子的名聲怎麼這麼差勁？”
    他的胡子抖了抖，隻好縮回二子懷裏，生悶氣去了。
    黃樹瀾和胡友禮見毛老嘎這副小模樣，都憋著笑。
    他們知道，單嘉元嘴裏的“耗子”，罵的是倭狗，不是罵灰堂一族。他不敢明說，隻好拿耗子當幌子，免得禍從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