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掌櫃的碾著藥，聲音不緊不慢：“這話我跟你說過就完了，你別往心裏去。”
    他停了停，補了一句：“可你自個兒琢磨琢磨。”
    二子沒吭聲。
    老貓在腦瓜仁裏悶了半天，這時候忽然開口：“傻小子，你當陸掌櫃為啥跟你說這些？”
    “為啥？”
    “你爹當年沒接的那隻手，如今又遞到你跟前了。”
    二子心裏一緊。
    “可這話我不能替你說。”
    老貓打了個哈欠：“得你自己琢磨。”
    二子坐在燈底下，半天沒動。
    陸掌櫃的不再說話，又拿起了藥杵。
    藥碾子沙沙地響，燈芯偶爾爆一下，火苗跳兩跳。
    二子忽然開口：“掌櫃的，我好像……一個人扛不動了。”
    陸掌櫃的手裏的藥杵頓了一下。
    他沒抬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扛不動就對了。人又不是鐵打的。”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陸掌櫃的放下藥杵，拿布擦了擦手，這才抬起眼看著二子。燈光底下，他那雙眼睛沒多少光，可裏頭的東西，二子看得見。
    “不用刻意去接。”
    陸掌櫃的說：“你隻要記著一件事，從今往後，你不是一個人了。”
    他頓了頓，擺了擺手：“夜深了，回去歇著吧。明兒個還有事。”
    二子站起來，雙手放在小腹前，恭恭敬敬彎下腰。
    忽然，一陣冷風灌進來，油燈火苗猛地一歪，晃了幾晃，又立住了。
    “掌櫃的，您也……早點歇著吧。”
    二子站起身。
    陸掌櫃的“嗯”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二子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樓梯上了閣樓。
    他鑽進了被窩，睜著眼，盯著房梁。
    樓下，陸掌櫃的藥杵還在響，沙沙的，一上一下，穿過薄薄的地板，一聲一聲落進他耳朵裏。
    “傻小子……”
    腦瓜仁裏，老貓又開了口：“你知道岡門直央為啥急著約你？”
    “他不是要找黑龍嗎？”
    “找黑龍是一層。還有一層……他等不了了。”
    老貓的聲音壓得很低：“西洋人卡著倭狗的脖子，不賣給他們石油。倭狗在濱江道到處找油，安達那口井是他們最後的指望。再找不到，錢就斷了，他們隻能往南邊去。”
    二子心裏一沉。
    難怪岡門直央在飯桌上失了分寸，連“八重菊紘一”這種壓箱底的名字都漏了出來。人到絕境，嘴上就鬆了。
    “爺……”他低聲問，“他們找黑龍，到底圖啥？”
    老貓半天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說道：“圖的不是黑龍，是地底下那條脈。安達井噴是明麵上的亂子，暗地裏他們還在找別的東西。”八重菊紘一”這個名字，你記住了。岡門直央不會白提。”
    二子點了點頭，把這四個字在心裏嚼了一遍。
    他腦瓜子轉了轉，忽然又開了口：“爺，我爹當年為啥不接那隻手？”
    老貓沉默了很久，久到二子以為他答不了。
    “你爹不接，是不想連累旁人。”
    老貓像在眺望很遠的地方：“他一個人扛，扛到最後把自己扛沒了。可他把該護的人，都護住了。”
    二子沒吭聲。
    “你跟你爹一個樣。”
    老貓又補了一句：“可你比他命好。”
    “好在哪？”
    “你身邊有幫手。”
    老貓打了個哈欠，抖了抖腦袋：“黃樹瀾、胡友禮、毛老嘎、韓老憨，還有爺和狸花子它們。你不是自己個兒。”
    二子轉頭向窗外望去，天上沒有月亮，幾點寒星冷得發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陸掌櫃的剛才說“你爹不是不想接，他是怕”。這個“怕”字，他以前不懂。
    可今天他站在新世界天字二號的門口時，手心裏也捏著一把汗。他怕，怕自己說錯話，怕仙家露了行跡，怕韓老憨那邊出了岔子。可越是怕，越得往前走。
    “爺……”
    “又咋了？”
    “明兒個，我想去新市街。”
    老貓的尾巴一甩：“這就對了。不過去之前，有件事你得想明白。”
    “啥事？”
    “岡門直央約你單獨敘談，為的是”黑龍的尋找”。黑龍真的影響了倭狗的國運，他找到了，就像垂死的人吃了仙丹，能緩一陣子。”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你幫他找，就是幫倭狗。找不到，他就得往南邊去找。你得掂量清楚，什麼是大善，什麼是大惡。”
    二子躺在被窩裏，半天沒吭聲。
    “這筆賬，你得自己算。”
    老貓說：“算明白了，明兒個去了新市街，你才知道該怎麼說話。”
    二子沒再說話，把棉被裹緊了些，翻了個身，麵朝牆。被窩裏冷，半天暖不過來。
    樓下，燈還亮著。燈底下，藥杵還在響，一上一下，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