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回燈下掏心窩子(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53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二子回到回春堂的時候,天早就黑透了。
傅家甸的街麵上鋪麵都上了板子,寒風穿巷,卷著街邊積雪碎屑簌簌打轉,整條老街沉在一片靜冷裏。
藥鋪黑漆漆的,隻有櫃台後頭挑著一盞小油燈,昏黃光暈籠著一方小地。
陸掌櫃的還沒歇,獨坐燈前,手裏拿著棗木藥杵,細細碾著一味草藥。銅藥臼裏沙沙輕響,不急不躁。
二子掀開棉布簾子,一股暖燥的藥香撲麵而來,衝淡了滿身夜寒和酒席上的濁氣。陸掌櫃的抬眼看了看他,沒問晚歸的緣由,也沒問席間的風波,隻朝他點了點頭。
二子落座,定了定神,把新世界天字二號那一場飯局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白臉狼”假意斟酒試探,到他怎麼拿話點自己,再到“白臉狼”忽然像變了個人,嘴裏說的全不是自己的話。
什麼伊比利亞飯店315房間,什麼“白老七”,什麼“媽達姆”,當著岡門直央的麵抖了個幹淨。
講到岡門直央席間陰沉試探、句句藏刀,二子嗓子裏像卡了根魚刺,堵得發悶。
等到說起“白臉狼”借著筱桂花的調子改詞唱《馬寡婦開店》,他起初想笑,可笑到一半,想起席間暗流湧動,心底隻剩一片寒涼。
陸掌櫃的始終垂著眼聽,手裏藥杵緩緩起落,沙沙聲不斷,全程沒插一句閑話。
等二子說完了,陸掌櫃的半晌才開口:“二子,我問你,咱回春堂的膏藥,憑啥在濱江道主顧最多?”
二子想了想:“咱不糊弄人。用料實在,手藝紮實。”
“對,也不全對。”
陸掌櫃的放下藥杵,拿布擦了擦手:“濱江道守規矩、不糊弄人的藥鋪,比比皆是。可為啥單咱家的膏藥最得人心?”
二子搖了搖頭。
“因為行醫的人,心裏得先裝著人。”
陸掌櫃的看著他,話說得不緊不慢:“膏藥貼的是皮肉,治的是傷痛。人身有傷,或在表皮,或在筋骨。病根摸不透,膏藥再好也是白搭,反倒耽誤人家的傷勢。”
他頓了頓:“你在安達火場上看見的那些勞工,他們身上是什麼傷?”
二子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皮外傷。”
陸掌櫃替他答了:“火烤的、煙熏的、油泥燙的,看著慘,能養得回來。可他們心裏那道傷,你看沒看見?”
一句話勾起一片畫麵。
二子想起韓老憨蹲在火堆邊上捧土的樣子,那雙燒爛的手,皮開肉綻,指頭腫得像蘿卜,可他一趟一趟蹲下去,捧起來,揚出去。想起那截燒得隻剩骨頭茬子的人腿,褲腿邊緣還在冒煙,細得像線。
他點了點頭。
“看見了就好。”
陸掌櫃的重新拿起藥杵:“你這次回去複核,查的是賬。可你心裏得清楚,你查的不是賬,是人。死了一百多個,還是二百多個,對倭狗來說就是個數字。對死了的人家裏來說,是一個丈夫、一個兒子、一個爹。”
他停了停,聲音低沉了許多:“你查清楚了,他們就多一份指望。你查糊了,不知有多少家頂梁柱折了。”
二子雙手放在膝蓋上,沒吭聲。
“這話我不能說透。”
陸掌櫃的碾著藥,“說透了,你反倒記不住。你自個兒琢磨。”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屋裏暗了一瞬,又亮了起來。
二子坐了一會兒,剛想起身,陸掌櫃忽然又問了一句:“二子,你在安達,身邊有幾個能說上話的人?”
二子想了想:“就韓老憨算一個。”
陸掌櫃的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過了半晌,像是想起什麼,他又開了口:“你爹當年出遠門,身邊也有個人。後來那個人沒了,你爹一個人扛,扛了幾年,也扛不動了。”
二子抬起頭。
他爹的事,他知道得不多,陸掌櫃的從來沒提過。
“你爹扛不動的時候,有人伸了把手。”
陸掌櫃的看著藥杵,沒看他:“你爹沒接。”
“為啥?”
“他說,他一個人慣了。”
屋裏靜了一會兒,燈花又爆了一下。
二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火場上扒過土,在井噴裏沾過油,在鬼門關前攥過清冊。
他爹當年那雙手,是不是也這樣糙?他爹當年一個人扛的時候,是不是也想過伸把手過來,又縮回去了?
他沒問出口,可陸掌櫃的好像看見了他心裏想的。
“你爹不是不想接。他是怕。”
陸掌櫃的聲音放輕了些:“怕連累了人家,怕拖累了人家,怕萬一自己出了事,欠人家的還不上。”
二子喉頭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