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掌櫃的不說，他也明白：韓老憨不是去給他跑腿的，是去給他擋事的。
    窗外有風過來，吹得診脈台上的紙簽子“嘩嘩”響。
    老貓總覺得新世界那頓飯透著不尋常，心裏放不下。
    黃樹瀾和胡友禮也不放心，死活要跟著。黃樹瀾蹲在二子肩頭不挪窩，胡友禮趴在門檻上拿尾巴掃地。
    毛老嘎捋著幾根鼠須，綠豆眼直放光，一本正經地咳了兩聲：“二爺此去，恐有凶險。小的與胡老哥、黃老哥一同前往，定保二爺無虞……”
    “我說老嘎……”
    胡友禮斜了他一眼，火紅的尾巴懶懶地搭在門檻上：“你就說你哈喇子流到下巴頦了，想去嚐嚐新世界大廚朱光壽的蔥燒海參、紅扒肘子、紅燒江鯉子得了。”
    黃樹瀾“撲”的一聲，尾巴直顫。
    二子也憋不住笑了。
    老貓在腦瓜仁裏歎了口氣，尾巴一甩：“得，都去。誰也別落下。”
    入夜的新世界大飯店，樓外車馬喧喧。一輛輛黑漆馬車、黃包車、帶篷的洋車停在門口，車夫縮著脖子蹲在牆根，嘴裏哈著白氣。
    樓內酒席沉沉，紅木樓梯上鋪著暗紅地毯，隔幾步一架銅燈，燈光昏黃。
    包間裏推杯換盞，可仔細聽，碰杯聲底下壓著的是客氣，客套底下壓著的是試探，試探底下壓著的，是刀。
    二子剛踏上新世界的台階，腦瓜仁裏老貓忽然悶聲一句：“不對。這兒怎麼有一股子黃皮子的味？”
    “嗯……”
    扯著二子衣襟的黃樹瀾鼻子抽了兩下，細三角眼一眯：“怕是廟台子黃堂的”十三太保”老十三黃風子，也不甘寂寞，來湊熱鬧了。”
    胡友禮尾巴一豎：“老嘎，你護著二爺。友禮就陪黃道兄，會一會黃風子。”
    苟家大院的奴才鵝二弓著腰，在前頭引路，上了二樓，拐過一道屏風，停在一扇雕花木門前。
    門楣上掛著小匾，黑底金字：天字二號。
    鵝二掀簾子，二子低頭進去，不由得一愣。
    房裏除了“鬼難拿”，還坐著兩張熟臉。
    左邊端坐著一位，身形精瘦，神色陰鷙，不是殺害門德爾鬆的老冤家岡門直央是誰？
    二子心裏嘀咕：上回破了“纏霊瘴”，黃樹瀾和胡友禮同時出手，兩道靈力灌入他“至陽”大穴，把他整得瘋瘋癲癲。誰給他紮古好了？
    右邊那位麵皮白淨，眉眼寡淡，嘴角常年掛著一層假笑，舉手投足活像個“二椅子”。正是沒穿那身狗皮、位列“白菜葉”之一的“白臉狼”蔡寅卿。
    “喵了個咪的……”
    二子迅速寧定心神，衝“鬼難拿”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說道：“小的何德何能，怎麼敢有勞苟大善人請來這麼兩位……這個……這個如日中天的……”
    他表麵上似乎不知怎麼形容這倆貨，肚子裏卻接上了下半句：“養活孩子沒**兒的王八犢子！”
    “小老弟……”
    “鬼難拿”隻當二子沒什麼見識，笑道：“老哥哥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
    他恭恭敬敬地站起來，說道：“是大倭國山滿會鬆浦埠分會特別行動組組長，岡門先生。”
    他又介紹“白臉狼”：“這位就是大名鼎鼎、愛民模範的巡捕廳刑事科調查股股長，蔡寅卿蔡股長。”
    岡門直央和“白臉狼”動都沒動，隻向二子點了點頭。
    “我說苟大善人……”
    二子滿臉震驚，慌忙向這倆貨拱手施禮：“你這不是折小的壽嗎？請來這麼兩位震古爍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堪比天上哼哈二將的神仙……”
    岡門直央雖通國語，可二子這一番胡說八道，除了“神仙”二字，他哪裏聽得懂？他隻當二子誇他風度翩翩，賽過神仙，嘴角不由得微微一翹，算是受用了。
    二子這才注意到，他領口上別著枚“升龍”徽記，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幽光。
    “這是個啥玩意兒？”
    他心裏納悶。
    那徽記巴掌大小，龍身盤曲，鱗爪猙獰，龍頭朝上，嘴裏銜著一顆珠子。他沒見過這東西，可那龍的眼睛，怎麼看怎麼不舒服，像活的，盯著人看。
    “白臉狼”卻被二子逗得掩口一笑，急忙拿起手中雪白的帕子，按了按嘴角。
    “小老弟快人快語，難怪早市長官愛如親兄弟。哈哈……”
    “鬼難拿”大笑幾聲，衝門口喊了一嗓子：“鵝二，告訴夥計，走菜！”
    忽然，二子懷中的毛老嘎“吱兒”地叫了一聲。
    二子也感覺到雅間內氣流異常波動。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笑道：“黃風子的修為不及黃老弟和胡老弟，在他倆麵前，這貨不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