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回二百八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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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猶豫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嘔哈衣哩庫噠噻(請進)!”
早市一男客氣地說了一句。
“哎呀媽呀……”
門還沒開,聲音先進來了:“早市長官虎軀有恙,小老兒慰問來遲,還望早市長官海涵。哈哈哈……”
“鬼難拿”推門進來,朝早市一男深深一揖。
“原來是苟桑。”
早市一男點了點頭。
“鬼難拿”一抬頭,看見二子,故作驚訝:“吆……這不是老鄰居回春堂少掌櫃的嘛。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咱們老鄰居又見麵了。”
二子瞟了一眼跟在“鬼難拿”身後、抱著大包小裹的苟家大院管家“河裏鬼”何偉貴,朝“鬼難拿”拱手一揖:“原來是苟大善人!小的祝苟大善人發財大大的!”
心裏有鬼的人,往往非常在意別人的畫外音,“鬼難拿”正是如此。他臉上笑著,心裏卻翻了個個兒:“這小崽子當真邪門兒,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滿臉堆笑,衝二子拱了拱手:“托福托福!小兄弟吉言,老哥哥愧領了。”
“愧領”兩個字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對味。人家祝他發財,他說“愧領”,好像二子真給了他什麼似的。
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幹笑兩聲,又補了一句:“小老弟多日不見,如隔三秋。老哥哥是日思夜想,就盼著咱們爺倆再敘敘舊。”
“這老犢子,嘴上拽文,肚子裏全是壞水。”
二子心裏罵,可臉上卻笑得更熱了:“苟大善人惦記著小的,小的心裏熱乎。改日一定登門,給大善人請安。”
“這位先生……”
直司拓哉對“鬼難拿”說道:“早市君需要靜養。你進門就大聲喧嘩,已經違反醫院規定。如果沒有什麼要緊事,就請退出去。”
“惶恐!惶恐!”
“鬼難拿”鬧了個大紅臉,慌忙向直司拓哉鞠了一躬:“小人隻因遇到老街坊,一時忘形,忘了規矩,還請大人原諒。”
二子心裏冷笑:你進門就大叫大嚷,幹老子啥事?這會兒倒把屎盆子往老子頭上扣。
“鬼難拿”轉向早市一男,拱了拱手:“這一次井噴,經統計,有三位英勇的黃軍士兵為倭黃陛下盡忠。願禦靈早入神廁,護佑大倭……”
他偷眼看了看早市一男,見並無不悅,膽子大了些,接著說道:“另外,還有二百八十一名苦力亡故。小老兒已經登記在冊,還請早市長官閱覽。盼政府早日發放撫恤,讓那些痛失丈夫兒子的人家……”
說到這裏,他抹了抹眼角,朝“河裏鬼”使了個眼色。
“河裏鬼”急忙從懷裏取出一本冊子,雙手捧過頭頂,送到早市一男麵前。
“二百八十一人?”
二子心中暗吃一驚:“老子又不是沒在場。參加救火的父老撐死不到二百。就算亡故十之七八,也不過一百五六十人,這老犢子居然吃這麼大的空額……”
“傻小子別急……”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耳朵抖了抖,尾巴一甩:“且看找死那犢子怎麼應對。”
早市一男接過冊子,翻了兩頁,手指停在“二百八十一”那個數字上。
他沒立刻說話,病房裏極度安靜。“鬼難拿”弓著腰,臉上掛著笑,恭恭敬敬地站著。
早市一男把冊子合上,放在床邊,抬頭看了看“鬼難拿”,忽然笑了一下:“苟桑,辛苦大大的。”
“嘻哢嘻(不過)……”
早市一男偏了偏頭,聲音不高:“火場上,苦力死了多少,我的,還要派人核實。”
“鬼難拿”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極短,短到隻有二子看見。
“早市長官,是……是算上後來增援的……”
“騷嘎……”
早市一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把冊子遞還“鬼難拿”,語氣和剛才一樣客氣:“苟桑,幹活的仔細,大大的好。撫恤的,據實稟報。黃軍的錢,一分一厘,差的不行。”
二子不是官場人,但他在回春堂見了太多的人心。
早市一男敲打“鬼難拿”,敲得不輕不重。
他心裏明白了一件事:這個找死,不是個一根筋的莽夫。他粗中有細。以後要對付他,不能光靠演。
“哈伊!哈伊!”
“鬼難拿”雙手接過冊子,腰彎得幾乎折成兩截:“小老兒有一件事需要稟報早市長官,不過……”
說到這裏,他側過臉看了一眼二子。
“老癟犢子,好事不瞞人,瞞人沒好事!”
二子心裏罵著,卻對早市一男拱了拱手,笑道:“苟大善人既然有私密事,二……嘔逃逃(弟弟)就告退了。”
“太郎……”
早市一男的臉一沉。
“這死鬼的名字,老子是甩不掉了……”
二子腹誹了一句,雙手一拱:“嘔逃逃在!”
早市一男用協和語說道:“你的,太郎,我的……特聘井噴勞工多少死啦死啦的,撫恤的發放,全權代表……”
說到這裏,他看了一眼“鬼難拿”,似乎在問他聽懂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