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回二百八十一(上)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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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噴壓住了。
    把一百多條勞工人命填進去,重泥漿才灌進了井口。
    火滅了,煙沒散,荒原上那股子焦糊味,隔著二三裏地都能聞見。
    早市一男沒死。隻是左腿砸斷了,二子給他對了骨,拿韓老憨找回來的幾根木棍和布條纏緊了固定住。
    火車通了,誰都沒有想到,早市一男第一個請求就是讓二子護送他上火車,回鬆浦埠,住進第一陸軍病院。
    他對韓老憨找來幾根樹枝固定傷腿很感激,邀請道:“韓桑,大車的回對青山。你的,鬆浦埠的,來見我的幹活。”
    二子臉上笑著答應了,心裏卻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女性都關懷了一遍。
    韓老憨那雙手燒成那樣,還得趕大車回對青山,再往鬆浦埠跑。這哪是“來見”,是折騰人。可他嘴上還得替韓老憨應下:“哈伊,哈伊,一定到!”
    早市一男被送進了第一陸軍病院。
    倭狗軍醫圍上來,看見他腿上的固定架,那是滿臉的不屑。幾根破木棍,纏著幾道布條,綁在堂堂大倭軍軍官的腿上,成何體統?
    一個年輕軍醫嘟囔了一句,被早市一男聽到。他一瞪眼,一句“八嘎”罵得年輕軍醫躲到後麵,不敢再露麵。
    X光片出來了,幾個軍醫的腦袋湊在一起,半天沒人吭聲。擅長戰傷骨科治療的倭狗中佐軍醫直司拓哉十分自負,可看了X光片嘴巴半天沒合上。
    他夾著X光片,推開了早市一男的病房門。
    直司拓哉是第一陸軍病院的骨科首席軍醫,見過太多的粉碎性骨折。
    從軍這些年,從淞滬到濱江道,哪一例不是血肉模糊、骨頭渣子亂飛?
    可這張片子不一樣。股骨碎成幾塊,卻沒有一塊跑偏,斷口對得整整齊齊,像有人用手一塊一塊擺好的。
    他不信。
    在野外沒有燈光,沒有任何器械,一個傅家甸藥鋪的夥計,用幾根木棍,幾道布條,能把粉碎性骨折固定成這樣?
    他做不到,也不信,要親自問個清楚。
    “早市君。”
    直司拓哉把片子舉到早市一男麵前,問道,“這是你到病院之後拍的。固定,是那個小夥計做的?”
    早市一男靠在床頭,腿上裹著軍醫重新打的石膏,臉色蠟黃,眼睛卻亮得很。
    聽了直司拓哉的問話,他十分驕傲,豎起大拇指:“早市的嘔逃逃太郎,玉皇大帝的,學習。二柱子的,大黃的,腿斷了,通通的接好了。奔跑的,關係的沒有。”
    他說的雖是倭語,可直司拓哉一句也沒聽懂。
    “弟弟太郎?”“玉皇大帝?”“二柱子?”“大黃?”
    直司拓哉不知道早市一男把二子滿嘴跑火車的胡說八道當了真事,更不知道“大黃”是狗名,是罵他們倭軍“黃軍”是狗。
    他滿臉疑惑,忽然伸出手,手背貼在早市一男的額頭上。
    早市一男臉一沉,可不敢得罪這位專家。他忍著腿疼,微微欠身:“直司先生,早市發燒的,沒有。胡說的,沒有……”
    正說著,病房門“吱嘎”一響。
    二子提著兩盒老鼎豐的長白糕和芙蓉糕,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早市一男介紹完,直司拓哉轉向二子,抖了抖手裏的片子,語氣裏的不屑沒了,換成另一種東西:“你的,醫術的,哪裏的學?”
    “回長官的話……”
    二子摸了摸後腦勺,那裏貼著陸掌櫃的給他調配的燒傷藥膏。
    他咧嘴一笑:“小的在回春堂,跟陸掌櫃的學的。陸掌櫃的說了,正骨這活兒,不在器械,在手。”
    “手?”
    “手!”
    二子把手攤開,滿手油泥印子還沒洗淨:“拍片子,是拍不出來的。”
    “騷嘎……”
    直司拓哉沒再說話。他抬起自己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那是一雙拿過手術刀、寫過論文的手,細皮嫩肉,白淨得像女人。他又看了看二子那雙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縫裏嵌著洗不淨的黑泥,指甲蓋裂了兩道口子。
    他說什麼也不信。
    一個不起眼的毛頭小子,土得掉渣的野路子,居然比他這個東帝大醫學部出來的高材生,還高明。
    直司拓哉沒再說話,可他心裏已經起了念頭。
    他想跟二子好好聊聊,想問清楚這個正骨手法到底是怎麼琢磨出來的。甚至想請二子引薦,去見見那個“陸掌櫃的”。
    學生都這樣了,老師得是什麼水平?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得弄清楚。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國語不夠用,不知道怎麼問才不顯得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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