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回老天爺攔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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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老憨低頭繼續收拾,聲音沉悶:“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見過的人心險惡、前路劫數,不是你能想到的。”
天漸漸黑了,荒原四野沉沉,寒風刺骨。
“那……”
二子回頭看了一眼營地:隻能腆著臉回去求早市一男收留一晚了。在大野地裏睡一夜?還不得凍死。
忽然,一個黑影從大門處走了過來,手中三八大蓋兒的刺刀不時閃著寒光。原來是營地的哨兵見大車停在這裏,知道出了事,趕了過來。
哨兵看了看斷裂的車軸,臉上的狐疑才消失。
他見過二子和早市一男極為親熱,也就對二子客氣了幾分,帶著二子返回營地。韓老憨也就老實不客氣地牽著馬,跟在二子和哨兵後麵,向營地走去。
早市一男的酒真沒少喝,聽了哨兵的報告,醉眼蒙朧地讓哨兵安排二子和車老板子住下。哨兵很認真,帶著二人來到一個地窨子。
地窨子裏住著三個勞工,正在就著熱水和鹹菜疙瘩吃三合麵餅子。
二子盤腿坐在火堆旁,往火中填了一塊牛屎坯,笑嘻嘻地和三個勞工東家長、西家短地嘮起嗑兒來。沒有一刻鍾,就和三個勞工混熟了。
韓老憨喂完了馬進來,一句話沒說,裹緊老羊皮襖,蜷縮在地窨子角落。片刻,就響起震天呼嚕。
夜深了,地窨子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二子裹緊棉袍,躺在韓老憨背後的幹草上。黃樹瀾和胡友禮蜷縮在他的頭頂,隻有毛老嘎不知道跑到了哪裏。
夜風肆虐,二子說什麼都睡不著,腦子裏始終想著斷裂的車軸。
車軸斷口有一道極細的斜向鋸痕,分明是有人鋸開大半,隻留一點相連。大車一經顛簸震動,車軸就會齊根斷裂。
“不管怎麼斷的,反正斷了。”
老貓的聲音冷得像冬日冰碴。
二子猛地想起韓老憨那句老話:車軸折,路難徹;軸一斷,禍在前。
他傾聽著韓老憨的呼嚕聲,平穩厚重,毫無異常。韓老憨那句“想走就走”是真的希望他走嗎?
尤其是那句“怕你死”,反倒像醞釀許久的心裏話。
大車一下晌停在營地院內,倭狗和勞工人來人往,“鬼難拿”的人根本沒有近身鋸軸的機會。
唯一能動手的,隻有朝夕隨車、全程守著大車的人。
韓老憨。
從傅家甸一路行至荒原,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悄悄鋸斷車軸,不留痕跡。
二子心底寒意層層蔓延。
臨走那記脆響的鞭聲,此刻想來,清脆得異常,根本不似尋常趕車動靜。會不會,是暗中傳遞的信號?
“別瞎捉摸了。”
老貓的聲音輕輕響起,低沉緩慢,帶著幾分通透:“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睡個安生覺怎麼就那麼難?”
二子問道:“爺,韓老憨到底是哪頭的?”
“傻小子……”
老貓緩緩開口:“這世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有人幫你,是真心護你性命;可真心護你,未必沒有自己的盤算與私心。”
“那他到底圖什麼?”
“你自己慢慢琢磨。”
二子冥思許久,依舊毫無頭緒。
可他心裏清楚,韓老憨瞞了真相、藏了手腳,可他那句“怕你死”發自真心。無論他有何盤算,他是真的不想讓自己踏入安達鎮,那吉凶難測的地方。
夜色漸深,營地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徹底融入沉沉黑暗。
夜風驟停,荒原陷入死寂,靜得可怕。唯有二子自己“咚咚”的心跳,清晰可聞,像有人在暗處敲擊一麵破鼓。
就在這時,背後平穩的呼嚕聲驟然一停。
二子瞬間屏住呼吸,全身緊繃。
黑暗中,韓老憨輕輕翻了個身,口中模糊嘟囔著幾句碎語,音量極輕,幾不可聞。二子凝神細聽,隻捕捉到清晰的兩個字:“別去……”
韓老憨的嘴一陣亂嚼,吞了口口水,呼嚕聲再度響起,仿佛方才一切隻是錯覺。
二子攥著清冊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老天爺從不會開口攔人。所謂天道示警、天意攔路,從來都是活人借老天爺的嘴,說出無法直說的話。
他終於徹底想通。
老貓在他腦瓜仁裏長長歎息,話至中途,驟然收聲:“傻小子,明兒個……”
後半句凶險預判,終究沒有說出口。
二子也沒有追問。
他早已心知肚明,明天不管斷軸是誰所為、韓老憨是正是邪,安達鎮那扇門、“鬼難拿”那頓酒,他終究躲不過去。
今夜靠一截斷軸、一場天意,暫且逃過一劫,不過是暫時苟安。
二子閉眼裹緊皮襖,將清冊貼身藏好。
荒原深處,一聲悠長的狼嚎破土而出,由遠及近。似乎就蹲在地窨子門外,細細嗅著地窨子中活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