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回老天爺攔路(上)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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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老弟……”
    “鬼難拿”的手搭在二子肩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老哥在鎮上備一桌,咱們街坊好好敘敘舊。你可別不給麵子。”
    二子笑得比他還熱:“苟大善人做東,小的哪敢不去?嗬嗬……”
    他心裏卻罵:這老犢子,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喵了個咪的……”
    腦瓜仁裏的老貓冷哼一聲:“笑麵虎送客,越送越遠。傻小子,你這腳底下得長點心了。”
    二子拱手告辭,轉身跳上韓老憨的大車。
    黃樹瀾早縮在車鬥最裏頭,拿麻袋片子蓋住大半個身子,隻露出一雙細三角眼,從縫隙裏盯著營門口“鬼難拿”的影子。
    直到那身影縮成一個黑點,他才緩緩收斂目光。
    無人留意的荒原暗處,兩處淡淡暗影靜伏在灌叢之間,紋絲不動,氣息斂得幹幹淨淨,正是一路暗中隨行的胡友禮與毛老嘎。
    韓老憨甩了個響鞭,大車猛地一動。
    車軲轆碾過荒原凍土,嘎吱嘎吱作響。營地大門越來越遠,二子心裏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剛要稍稍鬆緩……
    “哢!”
    一聲脆響,脆得像筋骨從根上生生劈開。
    車身猛地一歪,二子重心失衡,險些從車鬥裏栽落出去。
    老馬受驚,猛地往旁一躥,韓老憨死命攥緊韁繩,口中“籲籲”急喝,整個人被牲口拖拽得趔趄兩步,一腳深深踩進凍土裂縫。
    二子連滾帶爬跳下車,低頭一看,心頭驟然一沉。
    左輪車軸,齊根斷裂,斜茬慘白,細碎的木刺支棱在外,像一截生生掰斷的人骨,透著森森寒意。
    車鬥內,麻袋片輕輕一動。
    黃樹瀾透過縫隙死死盯著斷軸,周身陰氣微滯,舊主桎梏帶來的寒意悄然翻湧,卻始終蟄伏不動,一言不發。
    遠處灌叢裏,胡友禮與毛老嘎的暗影依舊靜伏,連草葉都未曾晃動半分。
    韓老憨蹲下身,粗糲的指尖撫過斷口,隻一碰便驟然收回,臉色瞬間煞白。
    他沉默片刻,摸出腰間旱煙袋,滿滿裝了一鍋煙絲,火鐮連打三下才引燃。煙氣順著鼻腔噴出,被荒原北風扯成兩道細碎白線。
    “二爺,這車……走不了啦。”
    “咋的了?”
    二子皺眉問道:“荒郊野地的,換根軸不就得了?”
    韓老憨沒有接話,隻拿煙鍋頭子點著斷裂處,語氣沉得發悶:“你瞅這茬口,是斜著劈裂的。若是載重壓斷,茬口該是平整橫斷、木質酥爛。這軸,是硬生生擰斷的。”
    他深吸一口煙,火星在暮色裏一明一滅,映得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愈發深刻。
    “老輩子傳下的規矩……車軸折,路難徹;軸一斷,禍在前。車軸是大車的脊梁,脊梁斷了,前路凶險,萬萬不能趕路。”
    他抬眼望向二子,眼底帶著真切的惶恐:“這是老天爺攔咱的路。前頭必有劫數、埋伏、血光是非。就地歇腳,改日再走,方能避禍。”
    二子心裏一顫。他不是不信老輩民俗,隻是此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貿然停留,鬼才知道會出什麼事。
    “老憨叔,咱湊合換一軸,慢些趕路,不礙事……”
    “不能走!”
    二子話音未落,韓老憨硬生生堵回他的話頭。
    “你不懂。”
    他起身將煙鍋在鞋底磕淨,壓著嗓子沉聲說道:“我年少走西荒趕車,親眼見過這事。軸斷半路,車把式不信邪強行趕路,次日人就沒了。”
    他頓了頓:“車軲轆滾落溝底,人埋在三尺積雪之下,死狀淒慘。老輩老話,從來不是唬人的。”
    北風卷著雪沫子而來,裹挾著淡淡的鐵鏽寒氣。二子望向營地方向,暮色裏幾點燈火明明滅滅,詭譎得就像“鬼難拿”暗藏算計的雙眼。
    “老憨叔……”
    他抬手摸了摸懷裏貼身藏著的清冊,又看向埋頭忙活的韓老憨,心頭百般滋味翻湧:“那……咱們走著去鎮裏找店?”
    “你腿長在你身上,想走就走!”
    韓老憨頭也不抬,手上活計絲毫未停:“這馬是我的命,我就守著。你非要走,自個兒去鎮上就是,腿長在你身上。”
    二子瞬間被噎得語塞。
    韓老憨的語氣太過決絕,有點不近人情。
    “老憨叔……”
    二子蹲下身,追問道:“您跟我說實話,您到底怕啥?”
    “怕啥?”
    韓老憨手上動作微微一頓。他緩緩抬頭,渾濁的老眼看向二子,忽然扯出一抹憨厚的笑,露出一口泛黃的老牙:“怕你死。”
    短短三個字,聽得二子後背驟然一涼。
    “路途凶險,凡事保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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