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桑，倒灶（請）！”
    早市一男端起二子給他斟滿的酒碗，迫不及待的一飲而盡。醇厚凜冽的酒香充滿帳篷，驅散了淡淡的器械冷味。
    二人推杯換盞，氣氛漸熱。
    三碗老酒下肚，早市一男麵色泛紅，話匣子徹底打開，拍著二子肩頭連聲誇讚，直言往後但凡有事，盡可找他周旋。
    “唉……”
    酒酣耳熱之際，二子忽然長歎一口氣，把酒碗往桌上一擱，臉上的笑也跟著淡了三分：“難得找死長官對二爺掏心掏肺的……隻是……”
    “戰桑憂愁的，什麼事？”
    早市一男瞪著通紅的眼睛，拍著胸脯：“說給早市，分擔分擔的。”
    二子愁眉苦臉，拿筷子頭戳著桌麵，戳一下，說一句：“實不相瞞，回春堂為了找死長官這五十罐膏藥，真是賃褲子當襖進的原料藥。還不能和”滿蒙凍傷藥業株式會社”爭嘴，隻能議價進藥。難呀……”
    他歎口氣，又戳一下桌麵：“為了進藥，老板娘把嫁妝金鐲子都送當鋪了，當票還擱櫃裏壓著呢。”
    “原來是金票吃緊！”
    早市一男臉上的笑意“唰”地沒了，小眼睛眨巴了兩下，掰著手指頭算起來：“早市已經付了兩成的定金，為什麼金票的不夠？”
    “找死長官您是不知道呀……”
    二子把腦袋湊過來，酒氣噴在早市一男臉上，壓著嗓子，一臉苦相：“回春堂外表看著光鮮，可內裏窮得水當尿褲。陸掌櫃的看找死長官是個實在人，不差錢，就給了個最低價。您那兩成定金，怎麼夠進藥的？”
    他說著，拿手指頭在桌麵上劃拉，一副算賬的架勢。
    “按理說，陸掌櫃的為金票周轉犯難，幹二爺什麼事？”
    二子忽然縮回身子，看了早市一男一眼，像是把什麼話咽了回去：“二爺不過就是個夥計，拿工錢幹活，操那份閑心幹啥？可是……”
    “什麼的發生？”
    早市一男有些緊張，身子往前探了探。
    二子哭喪著臉，把酒碗往桌上一推：“您說大過年的，年例不給也就算了，陸掌櫃的還把二爺多年積攢娶媳婦的體己錢借了去進藥。說找死長官豪氣幹雲，絕不差這點膏藥錢。餘款一到，立刻連同年例還給二爺……”
    說到這兒，二子拿袖子在眼角上蹭了一把，聲音都帶上了顫：“找死長官，您給評評這個理……這不是忽悠二爺嗎？二爺攢了那點老婆本，容易嗎？”
    “為了早市，戰桑……”
    說到這裏，早市一男忽然頓住了。紅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像台剛算完賬的小算盤，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戰桑狡猾大大的！這個的……有的，不可以！”
    他一揮手，差點把酒碗掃下桌去，酒灑了半桌。他拿袖子胡亂一抹，大著舌頭說道：“戰桑擔心的不用！金票的，早市不欠！”
    “這個……”
    早市一男摸著下巴，打了個酒嗝，話也說得黏黏糊糊：“金票的，通通的由警備司令部調撥。程序的，必須的！餘款數量大大的，時間慢慢的……戰桑著急的不用。”
    說到這兒，他掏出錢夾子，從裏頭捏出一張老綿羊票子，往桌麵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金票的拿去，早市的補償！”
    二子心裏清楚，倭狗這幫犢子把臉麵看得比性命還重。可以明搶，但最忌諱別人背後戳脊梁骨說他們是欠錢不還的老賴。
    早市一男這會兒掏錢，堵的是二子的嘴，買的是他自己的臉。
    二子伸手把票子往早市一男那邊推了推，臉上堆著為難：“讓找死長官破費，二爺多抹不開……”
    “戰桑，朋友大大的！金票的不收，看不起早市！”
    早市一男把票子又推了回來，勁兒使得太大，連桌上的地圖都帶歪了。
    他瞪著紅眼珠子，一臉不容拒絕的蠻橫，可那蠻橫裏頭分明透著一股子“你不收就是不給麵子”的著急。
    二子看在眼裏，心裏直樂。這腦瓜子一根筋的倭狗，喝多了比不喝還好對付。
    “那……恭敬不如從命，二爺就笑納了。”
    二子捏著票子一角：“嗬嗬……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
    “吆西！”
    早市一男這才咧開嘴笑了，端起酒碗，跟二子“當”地一碰：“戰桑，朋友大大的好！”
    “找死長官痛快！”
    二子笑吟吟的把老綿羊票子踹進懷中。
    “喵了個咪的……”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笑得直打滾。
    幸虧老貓有形無質，否則的話，這一下二子就算不得腦溢血，也得大頭沉，一個跟頭摔倒在地。
    酒喝得差不多了，兔子肉也隻剩了一堆骨頭。二子笑嘻嘻的說道：“找死長官，咱們朋友歸朋友，您是不是主持驗收一下膏藥？”
    “驗收？”
    早市一男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一把攙住二子的胳膊：“這個的，必須的！”
    二人一步三搖，走出了帳篷。二子一眼發現，大車旁站著幾個人，似乎等了很久，凍得瑟瑟發抖。
    其中一個矮胖子，雙手抄在袖子裏，縮著脖子。二子的目光掃過去，忽然定住了。
    那雙眼睛，細長，陰冷。
    化成灰他都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