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細長的狐眼眯成兩道月牙，眼珠子在二子和黃樹瀾之間轉了個來回，意味深長。
    尾巴尖兒在後擺底下悄悄一勾，像是把什麼話也一並勾住了。
    黃樹瀾“嗤”了一聲，拿爪子蹭了蹭鼻尖，後腿一蹬，從仙龕角上無聲地彈到了櫃台另一頭，落地時連一粒灰都沒驚起來。
    “我等修道，所為何來？逃輪回、脫獸身，無非是一樁心願。凡間的國運、龍脈，本不是咱們該盤算的事。”
    他尾巴盤在腳邊，黃皮子特有的弓腰縮頸的姿勢還沒全散：“可倭狗要斷龍脈，洋精怪要占聖地……這就不是改朝換代的事了。龍脈一斷，江山再也不是原來的江山，咱們上哪兒找一塊清淨地，安心修道？”
    “黃道兄這話在理！”
    胡友禮捋了捋嘴邊的長須，細長的狐眼難得睜大了些：“禿尾巴老李化龍脈，護的是這片黑土地，為的是自保。它哪有閑心去鎮什麼倭國國運？可倭狗偏偏要斷龍脈……斷龍脈，就是斷我等修行之道。”
    “吱吱吱……”
    一直沒吭聲的毛老嘎忽然開了口。
    他從香爐後頭鑽出來，蹲在櫃台上，兩隻前爪規規矩矩地縮在胸前，綠豆眼卻亮得不同往常。
    “小的也修行了一百多年。幫凡人消災解難、化解禍事，救個生靈，守一方水土安寧這些事，也沒少做。”
    他望了一眼二子：“原以為積功德、結善緣，早晚修成正果。可跟了二爺才知道，那些……隻是小善。”
    他頓了頓，鼠須微微顫動，像是在掂量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末了，還是說了：“守護家園，拯萬民於水火，才是修行的大道。”
    “老嘎有這般見識，日後定證大道。”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耳朵動了動，尾巴尖兒緩緩一卷。
    他難得沒抬杠，也沒調侃，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我輩修仙，靠的是山河地脈，依托大地本身的靈機。借地氣、借香火、借功德，缺一不可。可倭狗要斷龍脈，地脈必然動蕩。到那時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末了，還是說了實話：“就算修行了一千八百年的……就算老朽，多年道行也必然一朝盡毀。”
    “謝仙兄教誨！”
    黃樹瀾從櫃台上跳下來，對著二子的腦瓜門深施一禮。
    他的細腰彎下去時，後腿微微一蹬，尾巴尖兒翹了一翹，活脫脫還是那副黃皮子拜月的架勢：“樹瀾懂了，修道大者，為國為民。坐視倭狗斷我龍脈、占我山河，毀我仙友，還修哪門子道！”
    “黃道兄此言至允至當。隻不過……”
    胡友禮連連點頭，細長的狐眼眯成兩道月牙：“了悟仙機，隻是”證大道”的入門。仙兄一句話，友禮如醍醐灌頂。可看透天地玄機，明白陰陽流轉，不過是勘破道理。若要成大道，還需渡盡劫難、積滿功德、消盡**，方能與天地同存。”
    他偏過頭看了黃樹瀾一眼，狐尾在後擺底下輕輕一掃：“讓倭狗的壞水不能得逞，就是在渡劫難、積功德。”
    “嘖嘖嘖……黃老哥和胡老哥說得太好了！”
    毛老嘎蹲在櫃台上，大板牙不自覺地咬著小爪，綠豆眼滴溜溜轉了一圈，破天荒地沒插科打諢，聲音裏帶著一股少見的認真勁兒：“小的修為有限，聽了仙爺和黃老哥、胡老哥說的，就像個瞎子，猛然被撥開了眼睛上的那層翳膜……頭一回看清了這世道的真章。”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耳尖微微一挑，長胡須根根顫動，金瞳半闔。
    聽著幾仙豁然開悟，它心中暗自受用，一條長尾在虛空緩緩盤了個圈，藏住那幾分得意。今兒個幾句話，就讓黃樹瀾和胡友禮、毛老嘎打心眼兒裏佩服，怎麼會不得意？
    黃樹瀾和胡友禮對視了一眼，一個細三角眼眯著，一個狐眼半闔，兩隻精怪不用開口，就已心照不宣。
    隨即，一起對著二子的腦瓜門躬身施禮。
    黃樹瀾腰彎得極淺，下巴卻探得老長，尾巴尖兒在後頭輕輕一勾。胡友禮袖口垂落，狐尾從長衫後擺底下無聲地掃過地麵。
    “願追隨仙兄，保護二爺前往安達，看一看倭狗在搞什麼鬼。”
    黃樹瀾直起身來，細三角眼眯成兩道縫，嘴角往上一扯，露出那副黃皮子式的冷笑：“如有機會……就手攪合了。”
    “狗哈腰……狗砸姨媽死！”
    毛老嘎往櫃台上一站，挺直腰板，扯著細嗓子嚎了一聲。
    他抬左爪，甩右爪，照著倭兵的樣子踢起了正步。可惜四條腿的底子改不了，踢著踢著順了拐，一腳踩空，從櫃台這頭骨碌到那頭。
    黃樹瀾嘴角一抽，胡友禮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二子笑得直不起腰：“喵了個咪的，你從哪兒學的？”
    毛老嘎小胸脯一挺：“那天”大呲花”巡街，小的蹲房簷上瞧了半天，全記下了！”
    他綠豆眼一轉：“二爺，真遇上倭狗，小的給他們踢正步看，準把他們笑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