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坐在櫃台後，腦子裏還在翻騰著昨晚在鍾樓偷聽到的對話。
    “癩蛤蟆”和那個什麼“筱璧大人”到底在密謀什麼？他翻來覆去也想不通。
    忽然，棉門簾子一撩，進來兩個身背三八大蓋兒的倭兵。
    “爺哈腰，爺砸你媽死（大清早好）！”
    二子急忙站起身，生硬蹩腳的問候回蕩在屋裏，腔調怪異刺耳。他故作拘謹，心底暗自腹誹：“爺哈腰嘛……”
    “狗哈腰狗砸姨媽死！”
    兩個倭兵隻道二子發音不準，急忙鞠躬還禮。
    “你的……”
    一個倭兵上前一步，又哈了哈腰：“戰桑？”
    “正是你二爺！”
    二子在心裏應了一聲，臉上卻堆著笑，用倭語說道：“在下戰智湛，您二位是……”
    “我的……”
    打頭那個倭兵從懷裏摸出一封信，哈著腰，雙手舉過頭頂，遞了過來：“鬆下筱笠。他的，三菱武神。”
    二子接過信，一目十行看完，再看落款：安達開拓團附屬勘探隊警備科長，早市一男。
    他心中一動，想起昨晚鍾樓“癩蛤蟆”和“筱璧大人”那娘們兒蛐蛐咕咕的那些話，此刻像一根針似的紮了進來。
    “二位軍爺樓上請！”
    二子臉上堆起職業的笑，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戰桑辛苦！”
    鬆下筱笠和三菱武神向二子鞠了一躬，這才昂首闊步走上樓去。
    二子把信的內容一字不落地翻給陸掌櫃的聽了。陸掌櫃的急忙請鬆下筱笠和三菱武神落座，又親自沏了兩碗茶端上來，這才笑道：“五十罐”陸氏暖魂膏”已經備好了，不過……”
    他看了看鬆下筱笠，又看了看三菱武神，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聽說對青山那邊有座橋，讓”紅胡子”給炸了，十天八天也修不好。這……”
    “陸掌櫃的，放心……”
    鬆下筱笠笑著擺了擺手，一口夾生的協和語，說得吭哧癟肚：“橋的不通，我們的知道。對青山鐵路警務分所，大車的給。回去的大車，可以的。”
    “原來這倆貨是趕大車來的。倭狗趕大車，給爺捎點貨！”
    二子心裏嘀咕了一句，目光落在車老板子身上。
    這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叫“韓老憨”，對青山本地人。
    一張臉被風吹日曬磨得粗粗糙糙，兩道濃眉底下嵌著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可就是不吭聲。
    陸掌櫃的跟他搭了兩回話，他一次點頭，一次搖頭，統共吐出三個字：“嗯”、“不”、“成”。
    二子心裏暗暗稱奇：三杠子壓不出一個屁來，這話擱在韓老憨這個“悶葫蘆”身上，那是半點不摻假。
    陸掌櫃的帶著鬆下筱笠和三菱武神去“林記永餃子館”吃餃子去了。韓老憨死活不去，就著涼水啃了兩個自帶的硬邦邦的三合麵餅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就過來幫二子裝車。
    他也不說話，二子遞一罐，他接一罐，碼得整整齊齊，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一看就是個伺候了半輩子牲口和大車的老把式。
    裝完最後一罐，二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打算回屋歇口氣。
    經過白慈姑仙龕時，他眼角餘光一瞥，香爐後頭，毛老嘎探出半個腦袋，衝他“吱”了一聲，兩隻前爪比劃了一個“跟”的手勢。
    二子有點犯難。
    這一趟去安達送貨，道兒可不近。有黃樹瀾和胡友禮跟著，就夠了。毛老嘎拖家帶口，又是“林記永餃子館”的“保家仙”，實在沒必要跟著跑這一趟。
    “我說傻小子……”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感知了他的心思：“爺琢磨著，還是讓老嘎跟著妥當。他可不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遇上事兒，能派大用處。”
    “仙兄……”
    胡友禮湊了過來，細長的狐眼半眯著，瞳孔在暗處微微放大，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精明。尾巴尖兒輕輕一掃，又縮了回去：“您的意思，禿尾巴老李真化成了龍脈？安達水泡上浮起來的黑油膜，是龍的血？”
    “我說胡道兄……”
    黃樹瀾蹲在櫃台上，正拿爪子蘸著唾沫仔細地捋自己的鬢毛。一身青灰長衫底下，黃皮子的本相若隱若現。
    細長的腰身弓著，後腿微微蜷縮，那姿勢像是隨時準備彈出去，又像是隨時準備縮進牆縫裏。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細三角眼眯成兩道縫，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個典型的黃皮子式冷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倭狗的話，你怎麼也信？”
    “非也非也……”
    胡友禮搖了搖頭，下巴微微前探。這是他多疑的老毛病，凡事不親眼見著，先伸著鼻子聞三遍。
    他細長的手指撚著袖口，指腹在布料上無聲地蹭了兩下：“友禮雖然愚魯，倒不至於去信那個什麼”筱璧大人”的鬼話。隻是覺得那黑油膜，不過是地脈一大團鬱結之氣。可如果真是禿尾巴老李精血所化，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