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值機員，耳力好、手穩、心細，整個特務科裏，論捕捉信號的本事，沒人比這小子更靈。
    “昭倉長官……”
    刁世貴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明顯的顫音：“又發現了新的信號源，頻率相同，位置正在確定！”
    “又發現一個新的？”
    不是雜亂白噪，不是粗暴頻段壓製。
    昭倉樹仁瞳孔驟縮，手指不自覺地掐緊了膝蓋。
    他飛快地在腦子裏過了幾個來回：同頻、多點、移動，這分明是“老毛子”玩的那套“多點布置、交替發報”的幹擾戰術。
    當年在滿蒙邊境就吃過“老毛子”GRU這種虧，一台發報，兩台佯動，測向車追到哪兒都是空。
    “難道是GRU的電台？”
    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老毛子”又發明了什麼新的幹擾裝置？”
    沒人能回答他。監測車裏隻有真空管“嗡嗡”的電流聲，和測向指針劃過刻度盤時細碎的“哢嗒”聲。
    昭倉樹仁是士官學校的高材生，又在陸軍中野學校進修過。那地方出來的，大多數都是腦瓜子一根筋。
    電波戰、情報戰、幹擾與反幹擾，全有章法可循。眼下這種幹擾，模擬波形**、虛靶占位、多點佯動，手法老辣，絕非尋常之輩能為之。
    他死死盯著真空管收訊機的指針。
    無數虛假訊號層層疊疊，鋪滿頻段，此起彼伏，生生滅滅。
    一道剛滅，三道又起；三道未消，五道又疊上來。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像一群看不見的幽靈，在半空裏輪番敲擊電鍵，存心戲耍他。
    昭倉樹仁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他窮盡所學，也想不通其中原理。
    非GRU不能。
    他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除了他們，還有誰能玩出這種級別的幹擾？這哪是什麼地下電台，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電子圍獵，獵物就是他昭倉樹仁。
    “啪！”
    他一拳砸在桌麵上，頻譜屏上的幽靈們紋絲不亂，繼續此起彼伏地跳動。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波段邊緣的縫隙裏，藏著一縷極微弱、極堅韌的訊號。
    它不張揚，不跳頻，不與其他假信號糾纏，隻是穩穩地潛伏在那裏，像一根細細的絲線，持續不斷地向外推送著摩爾斯信號。
    昭倉樹仁瞳孔一縮，猛地抬手：“慢！”
    偵測車緩緩放慢了速度，輪胎碾過碎石路麵的“沙沙”聲也跟著輕了下來。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嘴角扯出一絲笑，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嘿嘿……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佛爺的手心！”
    他國學粗鄙，可意思到了。
    可惜，他還沒高興幾秒鍾。
    那縷絲線般的訊號忽然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扯了一把，隨即被鋪天蓋地的假信號一口吞了進去。
    屏幕上隻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幽靈”。
    測向手急得滿頭大汗，旋鈕擰得“哢哢”響，可短時間內，怎麼可能從這片汪洋大海裏再把它撈出來？
    詭異的事發生了。
    刁世貴報告的“毛子墳”的信號逐漸變強了。
    昭倉樹仁有點懵，但還是下令將偵測車停在“毛子墳”大牆外。
    就在這時，一陣發動機的轟鳴從身後傳來，兩道耀眼的車燈直直地晃過來，刺得昭倉樹仁睜不開眼。
    隨著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兩輛陸王挎鬥摩托一前一後停在了偵測車前麵，輪胎在霜地上犁出兩道白煙。
    昭倉樹仁一眼認出打頭那輛挎鬥上的褚友曹長，精神猛地一振，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大聲下令：“諸友君，立刻搜查”毛子墳”裏麵的電台！”
    褚友曹長看了他一眼，沒應聲。
    他轉身一揮手，兩輛挎鬥摩托“轟轟”地調轉車頭，大燈齊刷刷射向鬼氣森森的大小墳包。五個憲兵從挎鬥裏跳下來，端著三八大蓋兒，貓著腰鑽進了墳地。
    “昭倉君……”
    褚友曹長這才轉過身，徑直朝昭倉樹仁走來，脖子僵硬地點了一下頭：“憲兵隊偵測車前往巡捕廳搜查可疑電台途中，在火車站因油管破損，起火燃燒。昭倉君，有重大嫌疑。”
    他頓了頓，右手慢慢按上了**後麵的王八盒子：“諸友奉命拘捕你。昭倉君……請交出配槍。”
    昭倉樹仁的腦子瞬間嗡地一聲。
    墳地裏的枯草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幾團磷火在他的背後忽明忽暗。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突然，“叭勾兒……叭勾兒……”一陣槍響，五個憲兵狼狽的逃了回來。
    “怨靈！是怨靈作祟！”
    一個憲兵跑到褚友曹長麵前，哆哆嗦嗦的報告道。
    “八嘎！”
    褚友曹長狠狠打了憲兵一記耳光。
    可他沒看到，身後偵測車頂上，一張狐狸臉正從暗處浮出來。尖嘴縮腮，細眼微眯，嘴角翹著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線，像在看一出不用買票的好戲。
    僅僅一瞬，那張臉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