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胡友禮識得周毅普和陸掌櫃的是在用“拍電報”密談。
    咱們暫且按下二人“拍電報”密談什麼不表，隻說眨眼功夫子時已過，巡捕廳特務科值班室內，燈火慘白。
    倭狗副科長昭倉樹仁兩隻腳蹺在辦公桌上，醉眼迷離。
    他隨手抓兩粒花生米扔進嘴裏慢慢咀嚼著，又灌了一口聚源燒鍋的高粱燒，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影子，醉月書齋那個叫富白多晴子的姑娘，說話嬌滴滴的，一笑兩個酒窩。
    “嘀鈴鈴……”
    突然電話鈴響了，昭倉樹仁一激靈，富白多晴子的影子“啪”地碎了。他一把抓起電話：“貓細，貓細（喂）！”
    “報告昭倉長官，發現奇異電波……”
    來電話的，是他手下奇異電波搜查班的刁世貴，聲音十分緊張。
    昭倉樹仁的酒立刻嚇醒了，連滾帶爬的衝出值班室，直奔奇異電波搜查班監聽室。
    監聽室內，兩台真空管收訊機並排擺在長條木桌上。
    左邊一台固定在短波頻段，值機員刁世貴戴著耳機，身子微微前傾，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右邊那台帶著測向刻度盤，測向手澍義智半眯著眼，邊緩緩旋著掃頻旋鈕，邊死死盯著刻度盤上那根顫動的指針。
    真空管燒得微微發燙，燈泡泛著橘紅色的微光，屋裏彌漫著一股電器發熱的膠皮味兒，悶得人嗓子發幹。
    方才耳機裏還隻有沙沙的底噪，忽然之間，收訊機像被誰捅了馬蜂窩，一串又一串摩爾斯“嘀嗒”聲接連蹦了出來。一道、兩道，不知多少道訊號此起彼伏，絞在一起，疊成一片，分不清孰真孰假。
    “收窄通帶！濾掉雜波！”
    昭倉樹仁一把抓起耳機扣在耳朵上，臉色驟變：“確定方向！”
    “哈依！”
    刁世貴答應一聲，手指穩穩地擰著旋鈕。
    “昭倉長官……”
    澍義智盯了片刻，幹脆利落地報告：“可疑電台在”老巴奪”！”
    “八嘎呀路！狡猾大大的！”
    鬆浦埠後半夜的風，冷得割耳朵。
    偵測車像一頭鐵皮怪獸，轟隆隆衝出巡捕廳的大門。輪胎碾過結霜的石板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剛拐進山街，一個幾乎透明的黑影無聲無息地飄上了車頂，輕得像一片落在鐵皮上的霜，車裏的人渾然不覺。
    偵測車風馳電掣，朝“老巴奪”方向疾馳而去。
    昭倉樹仁判斷，憲兵隊的偵測車和憲兵機動分隊也出動了，特務科的特別行動隊正在緊急集結，很快就會趕到“老巴奪”合圍。
    昭倉樹仁從耳機裏聽著各路回傳的訊息，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可他做夢也想不到，憲兵隊確實也監測到了可疑電台信號。隻不過，信號位置不在“老巴奪”，而在巡捕廳。
    憲兵隊的偵測車已經衝上了新市街，後麵緊跟著一卡車憲兵，車頂架著歪把子機槍，黑洞洞的槍口隨車身的顛簸微微晃動。
    倭狗向來翻臉不認人，這架勢，分明是要對巡捕廳動真格的了。
    測向手雙手捂住耳機，死死盯著表盤上那條跳動的信號波形。
    波形幹淨，節律穩定，一下一下，像一顆按捺不住的心髒。是標準的秘密報文發報聲，幹他們這行的，一聽就知道真假。
    “昭倉長官，昭倉長官……”
    耳機裏傳來刁世貴急切的聲音：“可疑信號正在向普照寺下坡的”毛子墳”移動！”
    “向”毛子墳”移動？”
    昭倉樹仁腦門上的汗“唰”地下來了。
    信號在移動？難道敵諜有交通工具？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心裏把特別行動隊罵了個遍。這幫犢子，平時吹得天花亂墜，真到用的時候連個影子都跟不上！
    他心裏這股火，不止衝著特別行動隊。
    副廳長原田莞爾任命周毅普代理特務科科長那天，他差點把辦公桌掀了。
    “笑麵虎”高勝寒重傷住院，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按職務，按資曆，代理科長怎麼排也該排到他昭倉樹仁頭上。
    可原來在他手底下跑腿打雜的周毅普，不知走了什麼門路，竟然爬到他腦袋頂上去了。
    好在周毅普這人還算知趣。隔三差五請他喝頓小酒，逢年過節不忘給他介紹個把“花姑娘”。伸手不打笑臉人，他的怨氣這才慢慢壓了下去。
    可今晚這事，要是辦砸了，周毅普那張笑臉還能不能掛得住，就不好說了。
    偵測車一路顛簸，已經過了“老巴奪”。
    昭倉樹仁盯著測向表盤，眉頭越擰越緊。按距離算，信號強度本該明顯增強，可指針隻是微微抖了抖，依舊卡在“遠處”的刻度上。
    信號還在動，還在往“毛子墳”方向挪。
    他心裏“咯噔”一下，可隨即又鬆了一口氣。
    刁世貴這小子，果然沒給他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