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
    島美太郎臉色驟變，厲聲喝斷：“倭黃陛下怎麼會下這種亂命！你瘋癲狂悖，還要誣攀倭黃陛下！”
    岡門直央非但不懼，反而慢慢轉過頭來，**的雙目直直盯住島美太郎，嘴角扯出一絲詭異的笑。
    那笑容讓島美太郎脊背一涼。
    “島美君……”
    岡門直央的聲音忽然壓低了，陰沉、平穩，像換了一個人在說話：“你以為，我是在誣攀倭黃陛下？”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鐵鏈繃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你接了這個案子，審了我，聽了這些供詞，你以為你還能全身而退？”
    島美太郎瞳孔一縮。
    “神火是我放的，可這火，是倭黃陛下親口命我放的。你今天審我，就是審陛下。你定我的罪，就是定陛下有罪。你覺得，陛下會讓你活著走出這間屋子？”
    審訊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岡門直央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慈悲而空洞，像一尊俯瞰迷途眾生的泥菩薩：“我瘋了？嗬嗬……我清醒得很。瘋的是這世間，瘋的是你們這些跪在凡人腳下、卻忘了神在看著你們的人。”
    “島美君，回頭吧！《復古計畫》失敗，就是因為有橫路這樣的蠢材。他不日就會被特別處理，你跟著他……不知道是什麼下場嗎？”
    他聲音忽又拔高，亢奮如狂：“神火滌蕩汙濁！我奉諭除奸！萬死不辭！萬死不辭……”
    島美太郎怔怔望著癲狂嘶吼的岡門直央，心底寒意層層翻湧。
    人是真瘋，罪是真認，供詞句句屬實、樁樁落地，可通篇皆是鬼神神諭、荒誕不經，沒有半分人間常理。
    更要命的是，那幾句壓低了嗓子的私語，像毒蛇一樣鑽進了他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這份供詞，如實上報，等於把倭黃陛下扯進一樁爆炸案。壓下來，又是知情不報。
    他從業多年，審訊凶徒惡匪無數，今天是頭一回，審出一樁認罪坦蕩、卻無法定罪、無從溯源的詭異怪案。
    而這樁怪案，已經把他自己，也釘在了進退兩難的刑架上。
    還是事歸原主吧。
    島美太郎不想難為自己，拿著審訊記錄去向“癩蛤蟆”報告。
    “癩蛤蟆”接過審訊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什麼都明白了。
    他對濱江道這地界上的“仙家文化”向來十分感興趣，“笑麵虎”就給他講過不少這方麵的常識。
    什麼“捆竅上身”啦，什麼“出馬仙”啦，什麼“狐黃白柳灰”啦，聽得他深信不疑，心癢難耐。
    他腦子一熱，曾經專門去“鬼難拿”苟錫九家裏，看過一回“請仙”的鬧劇。
    結果，山下種樹著了“仙道”，當著滿屋子人的麵，捏著嗓子扭扭捏捏唱了一段《二傻子娶寡婦》。
    那調子粗俗下流，唱詞葷得沒邊兒，山下種樹一個大老粗，平日裏連句囫圇的國語都說不利索，怎麼可能聽過這種民間小調？
    可他唱得有板有眼，一句不差。
    更要命的是，他唱著唱著，竟然把《復古計畫》的機密當唱詞給抖了出來，滿屋子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次，讓“癩蛤蟆”見識到了濱江道仙家的厲害。
    他可不想給自己留下後患，親自給山滿會鬆浦埠分會幹事長鶏八尋史掛電話，請他去山滿會控製的“小野酒肆”喝清酒。
    鶏八尋史已經知道了岡門直央的事，正在犯愁怎麼向岡門背後的靠山交代。沒想到“癩蛤蟆”主動請他喝清酒，當即滿口答應。
    繪有青黑鬆枝的“襖門”拉上，“癩蛤蟆”像個老朋友似的，先扯了一通天氣、米價、鬆浦埠新開的料理店，酒過三巡，這才把話頭慢慢引到正題上。
    “橫路君……”
    鶏八尋史稍一沉吟，放下酒杯：“實不相瞞，岡門君是”八重菊紘一”的”禦前陰陽頭”筱璧齋子大人的人……”
    “哦？”
    “癩蛤蟆”端酒的手頓了一頓，預感到事態嚴重了。
    他聽說過這個人。
    “八重菊紘一”陰陽寮的最高人物，直接聽命於黃室，地位超然。就連濱江道警備隊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將見了她，也得客氣三分。
    “岡門君神誌大亂，顯然是被邪祟蒙蔽了爽靈，這才說出那些狂悖之言……”
    鶏八尋史伸手扶著酒杯，待“癩蛤蟆”為他斟滿清酒後，點頭說了聲“謝謝”，接著說道：“岡門君與橫路君都是負責《復古計畫》的，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他特別處理了門德爾鬆，這事兒就很詭異，恐怕也和邪祟有關。”
    鶏八尋史見“癩蛤蟆”發愣，接著說道：“好在齋子大人就要來鬆浦埠了。她一到，岡門君的事就清楚了。”
    “鶏八君是說……”
    “癩蛤蟆”愣了愣說道：“齋子大人專程為了岡門君而來？”
    鶏八尋史含笑不語，舉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