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門直央成了燙手山芋。
    周毅普猴精猴精的，怎麼肯把這個渾身帶刺的玩意捧在自己手裏？
    他向巡捕廳倭狗副廳長原田莞爾報告之後，直接把岡門直央，連同藥包子和老虎粑粑一起，全都移交給了傅家甸憲兵分部分遣隊隊長“大呲花”山下種樹。
    “大呲花”樂得嘴都合不攏，隻當是天降一樁大功。他看周毅普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這位“白七哥”，夠仗義！有肉不吃，專等著讓給他。
    他不是不知道岡門直央身份神秘，來頭不小。可證據確鑿、案情重大，他也沒敢審訊，更別提動刑了。
    把人往笆籬子裏一扔，立刻搖電話向憲兵隊隊長“癩蛤蟆”橫路進二報了功。
    “癩蛤蟆”本來就對岡門直央忌憚三分，一聽“大呲花”把這個喪門星弄了回來，心裏恨不得把這個白癡剁吧剁吧扔進茅樓裏漚大糞。
    “吆西……山下君，辛苦了，功勞大大的！”
    可嘴上，他非但沒罵，反倒把“大呲花”結結實實地誇獎了一頓。誇完了，立刻命令重兵押解，送到憲兵隊，轉交特高課課長島美太郎。
    放下電話，“癩蛤蟆”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鋥亮的光頭，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燙手的玩意兒，總算從自己手裏遞出去了。
    至於接下來燙著誰，那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了。
    他緊繃的心情剛放鬆一點，副官敕史次郎大尉便推門進來，神色有些微妙：“橫路長官，山滿會鬆浦埠分會特別行動組井口英越先生求見。”
    “癩蛤蟆”臉上的笑意倏地一僵。
    “八嘎！”
    他在心裏罵了句。
    岡門直央前腳剛送出去，山滿會特別行動組的人後腳就找上門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衝著誰來的。
    可心裏罵得再狠，他臉上也隻頓了那麼一頓，隨即淡淡道：“告訴井口先生，就說我正在開一個緊急會議，有什麼事……請他直接找島美君。”
    島美太郎是真“倒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接了個什麼玩意兒。
    可知道了又能怎樣？人到了他手上，他不審也得審。
    接收岡門直央之後，這位滿鬆浦埠沒有不怕的特高課課長，連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就不得不第一時間升堂問案。
    特高課審訊室鐵窗緊閉，油燈昏黃的光暈晃得四壁影子搖曳，陰氣森森。
    島美太郎標板兒溜直的端坐，麵色冷肅。他素來沉穩持重、最能扛事，經手的棘手案子無數，可今兒個這場麵，他還真沒見過。
    岡門直央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衣衫淩亂、鬢發枯槁，明明不見半點刑傷，模樣卻透著一股徹骨的瘋魔。
    那雙往日裏陰鷙狠戾的眸子，此刻布滿血絲，瞳孔渙散飄忽，嘴裏翻來覆去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碎語。
    “帶人回話。”
    島美太郎沉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
    值守憲兵上前低喝審問，可不管怎麼盤問、嗬斥，岡門直央始終渾渾噩噩，答非所問，嘴裏全是些不著邊際的虛妄囈語。
    幾番問話無果，島美太郎眉頭緊鎖，親自起身走到他麵前，聲線冷硬威嚴：“岡門直央，市立醫院爆炸一案，如實交代。誰主使、誰協同、什麼目的？”
    這話落地，原本萎靡癱軟的岡門直央猛地一震，像是被某種無形力量喚醒。
    他猛地抬頭，脖頸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如血，瞬間褪去呆滯，換上了一副慷慨激昂的亢奮神態，全然沒有囚徒的惶恐與怯懦。
    “是我！全是我做的！”
    岡門直央陡然放聲嘶吼，聲音嘶啞卻擲地鏗鏘，仿佛不是在招供罪狀，而是在宣告無上功績。
    他胸膛劇烈起伏，毫無半分遮掩：“是我雇凶誅殺漢奸”笑麵虎”，轎車上放炸藥，就是想炸死周毅普！所有謀劃、所有行動，都是我一個人，沒人脅迫，沒人牽連！”
    錄的憲兵筆尖猛地一頓，滿臉錯愕。
    一般凶犯落網，哪個不是百般抵賴、拚死狡辯，唯恐罪責纏身？可這岡門直央，反倒亢奮邀功，主動將兩條重罪死死攬在身上，神態狂熱詭異，全然不像正常人。
    島美太郎眼底疑色更重，沉臉追問：“炸藥哪兒來的？什麼人授意？如實交代！”
    岡門直央猛地仰麵狂笑，笑聲淒厲癲狂，在密閉的審訊室裏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昂著頭，眼神空洞卻極盡虔誠，字字句句瘋癲虛妄：“此非凡間煙火炸藥！乃是天照大禦神親賜的神罰聖火！”
    “是倭黃陛下禦口傳旨，命我掃蕩濱江道奸邪，誅除叛黨邪佞，讓神火滌蕩這片汙濁的土地！”
    他越說越亢奮，渾身劇烈顫抖，被鐵鏈鎖住的手腕拚命掙動，鐵鐐碰撞發出“哐當、哐當”的刺耳巨響。
    “神意所指，萬死不辭！我奉神諭除奸，何罪之有？何罪之有！”